黑港午后不比德朗山凉快,海风裹着闷热的水汽从码头方向吹来,还是有些闷热的。
几人从教堂里走到街上,薇薇安展开艾琳塞给她的纸条,眯眼看了一会。
“师傅,上面写了什么?”莉莉凑过来。
“裁缝铺的地址。”
薇薇安把纸条折好:“你不是说要换新衣服吗?我们走。”
原来师傅一直记得啊...
艾琳介绍的裁缝铺在一条叫“织针巷”的窄巷深处:这里各色布匹条条挂,千针万线才成衣,显然是个专营裁缝的地界。
伊芙体态颇大,在布条丛中穿行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这里好挤喔。”
薇薇安侧身避过一个挑着布匹的矮人:
“老城区都这样,跟紧我。”
织针巷虽窄,却十分热闹:一个神似菲娜的猫耳少女抱着匹红布从她们身边跑过;还有个少妇坐在窗边纺纱,哼着某种约德尔调子。
莉莉看着沿途忙碌的宁静光景,感觉自己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大隐于市”的情操。
很快她们就抵达了裁缝铺,这店门面不大,排面不小:
巨幅招牌上画着银针穿金线,下面写着:黑港专营,改衣补衣,量体裁衣,若有要求,但提无妨。
伊芙指着它底下的另一行小字:“那是什么意思?”
“…异族加价三成?”莉莉念出来,嘴角抽抽。
这店老板是和异族有什么过节吗?还是说这就是异世界的普遍原则?
“至少是明码标价,伊芙你可以摘帽了,我们进去吧。”薇薇安推门而入。
门上铜铃叮当一响,一股樟脑和染料混合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明亮,相当宽敞,四壁上挂着各类布匹和成衣:从西大陆束腰长袍到东大陆交领大袖,这里的衣服足以开一场异世界服装博览会了。
一个细长女人从柜台后站起来,她肤色灰白,瞳孔发绿,头发黑中夹银,莉莉下意识去看她的手:只见她十指细长如针,却是不似常人。
这应该也是某种异族吧?莉莉思忖着。
“几位有些面生啊,谁介绍来的?”那女人开口道,声音倒还算可人。
薇薇安走上前把纸条递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灰白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艾琳的客人啊,那便是贵客,各位叫我银针就好。”
“银针?”伊芙也在盯着她的手指看。
“只是个外号。”
银针那双长手指在三人身上来回比划了两下,像在隔空量尺寸:“两个精灵,一个半龙?”
说着,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微鞠一躬:
“午后人昏,冒犯各位了,我无疑是深感抱歉的,你们两位是魔女吧?”
莉莉心里一惊,薇薇安倒是面不改色:
“是魔女,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太久没见过这样货真价实的魔女了,还是两位。”
银针微微一笑:“当然,几位的生意我们也会照常做的。”
薇薇安微微颔首:“那有劳您了。”
“即是贵客,我当然亲力亲为。”她答道。
名为银针的女人显然相当专业,她已经摸出几条卷尺站在伊芙身边比划了:
“半龙人的衣服比较复杂,这位小姐,你有翅膀吗?”
伊芙有些不自在的抬起双手:“没有。”
“那还好,有翅膀的客人我得另缝,特别不能丑了,往往隔天才能把衣服送去,只是有尾巴的话我改改就行。”
所以才说异族要加价吗?
莉莉突然想到了一个老笑话:在异世界当裁缝和当医生其实挺像的,共同点是你不能假定对方是个人。
银针已经端着皮尺飘到莉莉面前,莉莉下意识抬手让她量:
皮尺游走身周,把她尚显幼稚的曲线勾勒得明明白白,莉莉不由得有些脸红起来。
感觉有点羞耻是怎么回事,不就是量量三围什么的吗...
银针收起皮尺,那双绿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
“小姑娘,你喜欢穿什么颜色?什么风格?”
莉莉一愣:“我…”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地球时,林礼的衣服不是校服就是黑蓝二色反复换,顶多过年时被老妈塞一件土气红外套。
“穿什么”这回事很少占用林礼的大脑议程。
哪怕他变成了莉莉也一样:她穿的一直是薇薇安给的那几件粗布白裙,有穿已是心足,又谈何颜色?
不过你就是让她挑,她也不会挑...
硬要说的话,她的穿衣风格和她本人一样保守,不惹眼就行,除此之外再无要求。
“穿什么?是啊...穿什么...”莉莉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我猜猜?白色的?简朴的?”
是银针在一旁开口了:“穿这种风格的,要么干净要么懒,你是哪种?”
“…懒。”莉莉老实承认。
银针点点头:“懒也是一种气质,既然到了这里,当然要让您穿上符合自己气质的衣服。”
“人靠衣装马靠鞍?”莉莉口快接话道。
“是这个意思,不愧是魔女。”
银针顺势取来一件裙子递给她:“试试看。”
那是件银灰色收腰长裙,料子针眼细密,裙摆袖口处绣了圈繁复白叶纹,莉莉接它入手,只觉冰凉轻松。
“东大陆的霜丝料。”
银针说:“天热时穿正好,避尘不脏,耐洗不掉色,完美符合您的要求。”
“可是…”
莉莉看着那收腰的设计,有点犹豫。
她穿惯了宽松布裙,突然来一件能凸显曲线的衣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是什么?”
薇薇安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了,紫瞳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小辈,你不会是怕穿裙子吧?”
“我才没有!”
莉莉脸腾地红了:“我只是觉得这个太…太…”
银针接话:“太好看?那更要穿了,女孩子哪有不喜欢好看东西的?去换上。”
啊啊啊...
这两个老女人一唱一和,堵得莉莉无话可说,她只好抱着裙子逃进角落试衣帘去了。
帘子是粗麻的,有些透光,能看见外面的模糊人影。
她听见银针在问伊芙,伊芙说“我要能动弹的”,然后是一阵布料翻找的声音。
莉莉把旧白裙缓缓脱下叠好,撇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莺燕轻姿,纤细雅致,虽未开身段,却似见风情。
果然是俏佳人年幼,岁月不敢催。
好看归好看,但林礼看着总有点不自在。
自从变成女孩子已有个把月了...她有些不敢多看自己的身体,倒不是说怕起反应,林礼也不是那种人。
只是面对这样完美的身体,他有些微妙的自卑,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这由薇薇安精心制造的躯壳。
更不要说这样精致的衣服了。
她把银灰长裙套上,体感轻快,像在德朗山溪中泡了个澡,她摸索着绑上腰间布带。
这样应该就穿好了吧...
莉莉没再看镜子,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帘子。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样?”她不自信地拽拽裙角,耳尖有些发烫。
伊芙手上拿着银针给她挑的一件深蓝短袍,此刻瞪圆了金瞳:“好漂亮。”
薇薇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紫眸在莉莉身上停留许久,她把茶杯放下:“转一圈。”
莉莉红着脸转了一圈,裙摆在她脚下打了个旋,在午后里泛着一层淡淡冷光。
“很适合!请务必再戴上这个!”
银针显然比她们还满意,她掂来一条黑布圆点披肩系在莉莉肩头:
“这样能把您的银发和衣服色系做区分,更突出您的美。”
“还有腰这里稍微大了一点...”
银针蹲下来捏捏腰侧布料:“魔女骨架比人类细些,尤其是你这种年纪的…等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疑惑:“冒昧问一句,您多大?”
“十六。”莉莉盯着地面回答道。
“十六?”
银针又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莉莉:
“你们魔女不是早就…”
薇薇安打断她:“她比较特殊,改你的衣服。”
银针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低头飞针走线,几息就改好了腰围。
莉莉惊叹于她不脱衣便裁剪的手艺,这样绝活确实配得上招牌。
接下来是伊芙,她内搭一条素丝白裙,外罩深蓝短袍,袖到肘弯,下摆堪过膝,银针特意在她背后做了个开口,让龙尾能自由活动。
“走两步看看。”银针开口道。
伊芙走了几步,甩甩尾巴,然后原地跳跳,眼里放光:“可以,这个纹路像鳞片,好好看。”
“那就好。”银针满意地点头。
莉莉发现伊芙穿上新衣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那短袍衬得她蓝发鲜明,线条利落,再加上那对龙角和金竖瞳,她更像个真正的龙了。
“伊芙你这样好帅。”莉莉脱口而出。
伊芙偏头看她:“谢谢,你也不赖。”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把目光转向薇薇安:
她正端茶喝着,见二女看自己,便放下茶杯挑挑眉:
“看老身做什么?”
莉莉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走过去轻轻拉起薇薇安的袖子:
“师傅,您不换一件衣服吗?”
“老身衣服还没破,不必换。”
伊芙走到另一旁,用那双金瞳直直盯着她:“师傅穿新衣服肯定好看。”
薇薇安被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耳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她还想争辩些什么,银针先开口了:
“这位魔女大人。”
银针捧出来一件暗紫色短袍:“这衣服在店里压了许久,一直没人配得上,您试试?”
薇薇安盯着那短袍看了好一会儿:
它紫气深沉,如岁月底色,内敛不扬,领嵌一圈细银线,袖口绳结收紧,腰间一条黑丝带。
“…试一下也无妨。”她终于说。
银针顿时眉开眼笑,推来一件白布丝裙:“穿衣穿全套。”
等薇薇安从帘子后走出来的时候,纵是见多了网络美女的莉莉也不经感叹。
薇薇安银发披肩,紫瞳映衣鲜,深袍角下白裙,恰似百年童身,窄袖显雷厉风行,银边见大气世面。
最绝的还是她腰间的那根丝带:薇薇安居然打了个蝴蝶结,此刻它随布轻摇,平添几分活泼。
老而不僵,幼而不稚,这套衣服把她的气质完美地表达出来了。
什么叫人靠衣装?
这就叫人靠衣装!
“师傅你好可爱!”
莉莉也不绷着了,她双手合十,如见人神。
“住口。”薇薇安红着耳朵在她额上敲了一下。
伊芙在一旁认真地点点头:“是真的。”然后也挨了一下。
银针捂着嘴笑了几声:“衣服合适,我也高兴,几位一起买的话,异族加价免了,配套鞋袜之类的也可以白送。”
“你这倒是会做生意。”薇薇安轻哼一声,没有拒绝。
结账时莉莉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瞄了一眼银针身后的那面墙,上面挂着一排男装。
有旅人穿的灰色罩袍,有佣兵常穿的皮背心,也有几件看起来像贵族少爷穿的绣花衬衫。
她盯着其中一件墨蓝混白的翻领外衣看了好一会儿。
“师傅。”她扯扯薇薇安的袖子:
“那个…要不要给洛朗也带一件?”
薇薇安转头看她,紫瞳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谁?”
“…就是那个黄毛啦。”莉莉支支吾吾道。
“什么黄毛?老身不知道你在说谁。”
“师傅!”莉莉急得有点结巴了:
“他,他昨晚为了我们差点死了,衣服也破成那样了,我们给他带一件不是应该的吗?”
“哦——”薇薇安拖长了声音:“是‘应该的’啊。”
伊芙难得没有发表反对意见:“他的衣服确实很破了。”
莉莉感觉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了,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转向银针:
“那个,挂在左角的那件墨蓝色的,能帮我也包起来吗?”
银针意味深长地笑了:“好眼光,去年拜伦堡的货,学院风,不过只剩这一套,尺寸合不合适…”
“他不胖不瘦,比你高半个头,应该是合适的...”
莉莉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说什么,一下子闭上了嘴。
薇薇安嘴角扬起,语气故作正经:“小辈,观察挺仔细。”
“我没有观察啦!我只是...”莉莉百口莫辩,她总不能说“他当时没穿上衣所以我才知道”吧?
伊芙走到她身边,尾巴轻轻碰碰她的脚踝:“不要害羞,关心同伴是好事。”
莉莉发现她的表情相当认真,这条龙是真这么觉得。
“…谢谢。”她闷闷地说。
最后,银针把所有人的衣服都包得整整齐齐,套在一个黑布包里递给她们:“欢迎下次再来。”
她站在门口,长手交叉身前,嘴角笑得真诚。
回旅店的路上,薇薇安走在最前,步履比来时轻快几分。
伊芙提着大包小包走在中间,帽子戴歪了也浑然不觉,只顾盯着路边的烤鱼摊子吞口水。
莉莉抱着给洛朗的那件外套走在最后,布料被她手上的体温捂得微暖,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后悔:
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万一尺寸真不对怎么办?万一他觉得自己对他有意思怎么办?
不对不对,她才没有那个意思,这只是关心同伴,就像伊芙说的那样。
她甩甩脑袋,跟上伊芙和薇薇安的脚步。
回旅店时天已黑,店内灯火通明,歇业后的大厅没了客人,菲娜正指挥着老石头装修昨晚被血魔砸坏的部分。
见她们回来,她的猫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你们买了好多东西喵!”
“嗯。”莉莉心虚地把那男装往身后藏了藏。
可惜她的动作全被菲娜看在眼里,那双琥珀眼睛眯起来,嘴角的笑简直和薇薇安如出一辙:“给他带的?”
“…你怎么知道?!”莉莉动作一滞。
“喵,咱在旅店开了十年店。”
菲娜转身继续钉木板:“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喵。”
为什么是个人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啊?
莉莉抱着那包衣服一鼓作气跑上楼,在洛朗门前踱了好几圈之后,她终于咬牙敲了门。
“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发现洛朗正坐在床边擦剑,圣剑在灯火下泛着温润银光。
他抬起头,黑眼睛里有些意外:“你回来了?教堂那边怎么样?”
“挺顺利的。”
莉莉把纸包塞到他手里:
“先不说那个,这个给你。”
洛朗愣了一下,低头拆开包装:那套衣裤铺展开来,料子挺括,襟边压道暗金纹,确实是很精神的学院风,简单大方。
“这是...真的是给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当然,不然还能给谁。”莉莉别开视线:
“你昨晚那件衬衣不是被捅了个洞嘛...总不能让你光着膀子走来走去吧?我猜你也没几件自己的衣服...”
洛朗没接话,安静了好几秒之后,莉莉忍不住转回来看他:
这个一向沉稳的勇者正低着头,两手攥着外套边缘,金碎发虽遮住了他的黑眼睛,却遮不住他的红耳尖。
“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吗?”
莉莉有些慌乱了:“还是不喜欢这个款式?对不起...我也没问你意见,就自作主张了...”
“不用道歉,我喜欢。”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很喜欢。”
他抬起头,黑眼睛里有光和水汽。
莉莉觉得这个黄毛在遇见她们之前的人生估计就是练剑和任务,从没有人送过他衣服。
这家伙可能真的是第一次收到礼物吧。
“喜欢就好。”
她故作轻松:“尺寸我估摸着挑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不合适还能拿回去改。”
洛朗把外套放在膝上,声音又沉稳了:
“一定合适,谢谢你,莉莉。我会好好穿的。”
莉莉和他四目相对了片刻,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耳朵也开始发烫了。
“那,那我走了!伊芙还等我吃饭呢!”
她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靠在走廊墙上,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太快了。
不对,这不对。
她一个男大学生,就算现在变成了女的,也不该因为送了别人一件外套就心跳加速啊。
为什么啊?
她烦躁地挠挠头发,还是不要想了吧,吃饭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