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元老从桌子底下探出半颗光头,颤巍巍道:“你,你又是何人?精灵?法师?”
眼前之人看起来只是个小女孩,但他半生见识告诉他不可以貌取人。
“老身是魔女。”
薇薇安坦然道:“今日应邀除魔,不想死的退后。”
莉莉在二楼看得有点呆滞:师傅就这么把自己的身份暴了?
不过也是,在这里动手本来也不好藏,还不如光明正大来得方便。
元老席上炸开了锅,人群往出口逃去,此刻留在这里的,在好事之徒里也是胆大包天。
灰斗篷那位后退半步,把自家雇主往身后推去,低声道:
“大人,这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军袍法师身前瞬间亮起几道金色法阵,他神情凝重,显然还不安心,继续叠加着阵法:
“紫焰,紫焰...魔女...这不是那个谁...”
灰袍祭司挪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冷静点老兄,你既然看出来了,就别不自量力,这两个人你我加起来都打不过。”
军法师摇摇头:“我只是担心她们战斗的余波会震死我。”
一个肥头大耳的秃顶元老又惊又惧:
“一群废物!老子养你们那么久,现在告诉我打不过是什么意思?”
灰袍祭司转头朝他苦笑道:“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颠覆几个行省。”
“屁!还颠覆行省,你倒是说说她们是什么东西?!”
议会中央,二人仍在对峙着,下面议席的人们一时居然没有再逃,反而像看戏般停下了脚步。
莉莉在楼顶扶额叹息:果然爱看热闹是生物的底层代码。
军法师手上魔法并未停止,仿佛这样他才能安心:
“那个...‘千金’是血魔,魔力波动接近大师级。”
人群里传出一片嘈杂议论,首席元老偷偷挪了过来:
“那那个银发精灵呢?”
军袍法师与灰袍祭司对视一眼:“她自己刚刚说了她不是精灵。”
“不是精灵?我记得今天有登记三个旁听的精灵!你是不是认错了?”他反问道。
“我从军二十年,不可能认错,她是百年前的那个大魔女,也就是...”
说着,他咽了咽口水:“第八魔女,紫焰的薇薇安,没记错的话,这就是她了。”
“什么!?”元老们个个面色发白。
他们不一定知道第八魔女是谁,但至少听得懂对面是强大无比的异族。
人群里顿时掀起新的恐慌:“大魔女?是大魔女!魔女和血魔要摧毁黑港了!卫队呢?卫队呢!”
卫队们早就脚软了,他们一群人都凑不出一个钻石级,拿什么对付这两个百年前的怪物?
“不必恐慌,紫焰魔女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灰袍祭司看起来从容得多,但他也在衣袖下偷偷套着防御魔法。
“聒噪。”
薇薇安右手斜剑盯着弗拉索科,左手一挥,瘫软的比尔曼便飞出了议席。
她再一挥手,一道紫焰光幕便圈起了议会中央。
莉莉认得这是魔女之纱,但师傅放出来简直是叹息之墙。
议会里残余人群的吵闹瞬间被隔绝在外,薇薇安淡然地看着星辉下的“玛格丽特”。
她那副千金皮囊已溶大半,嘴角依然挂笑,但翻起的嘴唇下那两排尖细獠牙已经藏不住了。
那不似莉莉认知里的优雅犬齿,而是参差不齐,歪歪扭扭的一嘴乱牙,看起来血腥无比。
“薇薇安,你果然来见我了。”她嘻嘻笑道,声音破败。
“师傅——”
莉莉握紧法杖,正要施法,却被伊芙一把拽住。
她难得冷静,金瞳紧盯下方:“等一下,师傅没叫我们。”
楼下的薇薇安抬起左手,朝二楼的方向轻轻一压,显然是叫她们不要着急。
然后她收回手,紫瞳里古井无波:
“弗拉索科,好久不见。”
那残破少女的躯壳微微一颤,仿佛被魔弹击中了要害。
她居然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笑得那么羞涩:“原来你记得我,原来你记得我啊?”
弗拉索科的神态甚至有些忸怩,像个在白月光面前不知所措的暗恋者:“明明是这副难看的样子...”
紫焰在薇薇安的剑上静静燃烧,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当年军中确实有个血魔喜欢给我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血魔长老弗拉索科,魔王军第三血旗掌旗者。”
“没想到你还活着。”
弗拉索科那张腐烂的少女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绯红:
“你居然也记得我的旗号,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双手捧在胸前,十指交扣,姿态虔诚得如信徒见神。
二楼隔间里,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对吧?她们怎么还聊上了?
而且...似乎还有个大瓜可以吃的样子?
她下意识转头对伊芙吐槽道:“你不觉得这老变态的表情像被皇帝翻了牌子的后妃吗?”
伊芙的金瞳瞪得很大:“皇帝?后妃?翻牌子?”
“就是...算了,当我没说。”
莉莉捂嘴懊悔,此刻她突然觉悟了:自己正站在一场百年暗恋的终局现场。
感觉有点胃痛是怎么回事。
伊芙不依不饶:“到底是什么意思?”
莉莉压低声音:“他喜欢咱们师傅!他暗恋她!”
伊芙的龙尾僵了半拍,在身后慢慢地画了个问号。
“暗恋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追求!求偶!”莉莉搜刮着适合伊芙语境的修辞。
“总之就是那个老变态想当我们师...”她把后半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这老变态原来想当我爹,怪不得那天搞那一副惺惺姿态。
伊芙的金瞳从莉莉脸上移到楼下,又移回来。
她认真地说:“懂了,龙族求偶会先打一架,赢了才有资格。”
“他肯定打不过师傅。”
“那他为什么还要打?”
莉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出来。
明明不可能有结果,为什么还要尝试?
以曾经的男人身份,莉莉居然有点共情他,但很快她便摇摇头:
这家伙到底还是个自卑的变态萝莉控,师傅直到今天都还这么小个,百年前的师傅是什么样她都不敢想。
这家伙...
楼下的弗拉索科似乎完全忘记了这里是他的“处刑场”,她眼里只有那个站在紫焰光幕中央的银发魔女:
“当年我就想,如果我再勇敢些...是不是能让你多看我一眼?是不是能让你记住更多的我?”
“老身当时很忙。”
薇薇安冷冷地打断他:“而且你送的那些东西除了退给你的,我都分给伤员了。”
弗拉索科的血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扭曲,似乎有些受伤,或者说了然。
“没必要啊...”
弗拉索科喃喃道,声音从温软少女的嗓音逐渐滑向某种干涩沙哑的杂音:
“薇薇安,你还是这样,对谁都这样,明明你个子那么小,凭什么总高高在上地俯视所有人?凭什么?”
弗拉索科脚下的阴影开始沸腾,绸裙寸寸碎裂:
“就因为我比你老了一些?”
“还是说就因为我是个茹毛饮血的吸血鬼?!”
弗拉索科几乎是吼出来的,伴随着这一声吼,他的皮囊彻底崩坏了。
帷幕外的比尔曼似乎拔剑了,但他甚至举不起自己的剑了,看看那堆脱落的人皮,他最终还是捂着心口倒下去了,几个卫兵把他抬了出去。
“玛格丽特”从头顶裂开,裂缝沿着鼻梁一路蔓延,整张人皮如蛇蜕般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噫惹——”莉莉看得寒毛发竖,这什么画皮。
弗拉索科在星辉阵法下彻底现出原形:那是团在星辉法阵下发着恶毒而痛苦的嘶嘶声的暗红液雾。
这就是那个逃亡血魔长老的残魂本体。
血雾中传出弗拉索科的声音:
“这样也好,穿着女人皮囊说话虽然好看,但总有些不习惯。”
血雾中探出一只手:那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白如纸,隐约有些暗红鳞片。
一个人影从雾中踱步走出: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他比薇薇安高了两个头,面貌不到三十,白肤赤瞳,金发披肩,面容清秀到近乎阴柔。
他穿着血雾凝成的暗红军服,形制古朴,胸口徽章依稀可辨:一面倒插的血色令旗。
莉莉看着他总感觉心里发怵,似乎是某种恐怖谷效应犯了。
这家伙的躯体,应该是他自己重新拼出来的吧。
弗拉索科像个欣赏杰作的艺术家:
“你知道吗?我在山里躲了那么多年,除了想你就是在做一件事。”
他抬眼笑笑,那双血瞳直视着薇薇安:
“我想做出一个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自己。”
他张开双臂,姿态如戏剧演员谢幕:“这个躯体,你觉得怎么样?基本是按着我原来的样子捏的,当然有做了一些美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血魔的本体长什么样子。”
薇薇安的紫瞳在星辉法阵的照耀下亮得惊人:
“如果你以为把自己缝成这个样子我就会多看你一眼的话,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弗拉索科没有反驳,他只是把双臂收回身侧,双手虚握。
血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掌心凝成两把武器:左手血色巨镰,右手暗色圆盾。
他站姿稳如磐石,甚至还有余裕朝二楼方向瞥一眼。
“你的两个徒弟看着呢。”
他压低声音,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被外人听了去:
“你女儿,那个银发的小家伙,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是你用了什么手段造出来的小姑娘对不对?”
薇薇安握剑的手紧了半分,站在二楼上的莉莉则不禁打了个寒战:这老变态要干嘛?
“我刚碰到她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灵魂和身体不匹配,她是转生秘术的产物对吗?”
“你用你的血和魔力给某个人的灵魂造了一具新身体,你把她当你女儿养着,护得死死的。”
薇薇安冷目以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弗拉索科舔舔嘴唇:“那我明白了。”
他笑得像个终于悟出谜题答案的孩子,天真,满足,还有一点老变态:
“所以她确实不是你和别的男人生的。”
“也就是说你和我一样,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哦哈哈哈。”
他笑得真诚热烈,丝毫不在乎自己刚刚那番话到底有多扭曲:“一想到你还没被别人碰过,我就好高兴啊。”
“而且你还多了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儿,这就是两个你,叫我可怎么分得清!又叫我该怎么选?”
“哦,对了,你女儿发育比你好一点点,不过也差不多就是了。”
紫幕外的元老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他在笑什么?为什么还没打起来?”
“他们不会结盟了吧?”
“我就说异族沆瀣一气!”
西奥多的声音从祭司位上传来,他显然在极力维持着星辉法阵,听着吃力:“各位稍安勿躁,且再等一刻。”
紫焰帷幕内,薇薇安咬牙道:
“你有病。”
那是某种接近无语的,近乎崩溃的嫌弃。
这也是莉莉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她对这位血魔长老的最后一点来自暗恋者的同情,在他一声声变态的痴恋里烟消云散了。
他似乎不仅仅是喜欢师傅那么简单,自己好像也被他当成了某种...代餐?
莉莉不禁一阵恶寒,她把斗篷裹紧,然后往伊芙那边靠了半步。
弗拉索科举起血镰,弓步沉腰,眼神专注:
“我早就有病了,是爱你才得的心病。”
“除了你,还有谁能治好我心里这块病灶?”
薇薇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愤怒,有些阴沉,有些无奈:
“差不多得了,老身当年虽已成年,但按魔女标准还是个小孩,你当时都快百岁了,喜欢老身也不觉得害臊。”
“有事没事烦老身就算了,连老身徒弟你都不放过,真是无药可救。”
“你既然说我才能治你的病。”
薇薇安提剑指向眉眼带笑的弗拉索科,紫焰爆燃:
“那我就给你开个方。”
弗拉索科收起笑容,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不懂我啊,不懂我的心意,那就这样吧,不说了。”
他搓搓手上戒指,然后把血镰横在身前,摆了个很标准的决斗起手式:
“第八魔女,紫焰的薇薇安。”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那么戏谑,也不再那么阴湿,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低沉与郑重:
“我弗拉索科·格罗聂维奇以魔王旧部之名,今日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