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剑势迅捷,威不可敌,议会大厅几乎升起了一轮新日。
“快退!所有人退出大厅!”
军法师拎起身边发愣的肥头元老,把他往大厅外面扔去。
灰袍祭司同时出手,几道银色屏障在他面前层层叠叠地立起。
“你不是说她是我们这边的吗?”军法师大喊道。
“她现在要打架了!你觉得两个大师级打架的时候会顾及我们吗?!”
也就薇薇安比较良心,顺手放了道魔女之纱,不然这里早就塌了。
这两个老怪物对立了十分钟,此刻终于交锋。
一声闷响,彩窗尽裂,星辉琉璃化作万千碎片,在法阵光芒下如一场绚丽的雪。
而这,不过是百年前那场大战的一点回响罢了。
百年前的人类联军对抗的,就是这样的恐怖。
大厅里的“看客”又跑了许多,现在仍然留在这里的,已是莽夫之勇。
军法师鼓起勇气看向议会中央,那里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只有一道紫光和一道红影在彼此追逐,每次相撞都炸开一圈环形的冲击波。
“现在怎么办?”他问旁边的灰祭司。
“看着呗,你想跑出去也可以。”
他如是说:“这样强者的战斗能看上一眼,便是死也值回票价了。”
“妈的疯子。”
军法师骂了一声,然后拼命叠他的防御阵法。
当初退役时,他还觉得自己来黑港屈才了,现在他无比怀念那些无聊而漫长的日子。
不过灰祭司说的对,帷幕中人的战斗,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难得一见。
光幕之内,她们的战斗已经超过了在场所有法师的认知范围。
剑对剑,阵对阵,紫红交相映,你才唱罢我方起,你未唱尽我先声。
薇薇安每一剑都带着紫焰的锋芒,她在半空中转折,翻飞,变向,剑锋所过之处残光如尾,剑痕垂天。
弗拉索科持双械都有些抵挡不住她的单剑,那副拼凑出来的躯壳散了便重凝,断了便重接。
场地内一个又一个法阵亮起又熄灭,瞬发术式甚至来不及释放就被薇薇安斩灭。
莉莉和伊芙在二楼看得目瞪口呆,她们想帮忙,却不敢出手,生怕打乱了师傅战斗的节奏。
但弗拉索科并没有他看上去的那么狼狈,他毕竟知道一件莉莉和伊芙都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那个德米莉留在薇薇安手上的封印。
“德米莉的封魔术居然还缠着你,她当年差点杀了你,你现在还替她挡着那些凡人?”
薇薇安在空中急停,长剑斜挥,紫焰剑气划出一道弧光:
“老身只是不想让你们这些百年前的旧账,算到今天的人头上。”
“什么旧账不旧账!”
弗拉索科旋盾格开那道剑气,紫焰炸开,溅出一蓬血雾。
“没有从前哪有现在!”他怒道。
血镰突然从薇薇安脚下刺出,她侧身避过,但右臂封印传来一阵剧烈灼痛。
莉莉和伊芙终于找到出手机会:魔弹水矛齐飞,击碎了那柄血镰。
薇薇安咬紧牙关,没让任何表情浮现在自己脸上,哪怕只是稍纵即逝。
可恶,刚刚出力太大了,不该躲的,应该直劈。
弗拉索科对于魔力波动的敏感性不输任何同级强者,他当然发现了薇薇安的狼狈。
当年在世界树下,他可是亲眼看见那道白光击中薇薇安。
“一百年了,她还锁着你,你怎么不恨她?”
他追问着,接机转入进攻,血镰虎虎生风。
“轮不到你来教老身!”
薇薇安躲过一击,顺势一剑劈开他的盾面。
紫焰顺着裂痕灌进去,烧得弗拉索科整条右臂都在冒烟。
“还是这么倔强,多听点前辈的话又不会怎么样。”
他笑了:“我就恨了艾德里安一百年,靠着这点恨意才撑到现在,当然没有忘了你,我可是日思夜想。”
说话间,他在薇薇安身前横切一道血环,逼得她倒飞数步。
“闭嘴!”
她已百年不曾全力作战,上一次这样还是在世界树下。
此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聊又恶心的战斗,这个老血魔每多说一句,她心里就烦一分。
薇薇安立剑身前,脚下紫芒星阵迭起,气势磅礴如海。
这气势压迫得弗拉索科也有些心悸:
明明魔力消沉了,她甚至比以前还强,魔女真是个可怕的种族。
薇薇安瞬间消失在原地。
“神啊!这是空间魔法吗?这不是禁术吗?”一个留在现场的法师元老惊呼道。
军法师摇摇头:“这不是,不是空间魔法。”
“那是什么?”
灰祭司双眼看得发直,顺口替他回答了:“这是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又一个元老向厅外逃去:“呱!大家快退口牙!”
此刻饶是弗拉索科也只能看到一道重影飞过,刹那间剑锋已逼他眉心。
“伊芙!”
“知道了!”
见师傅打出杀招,莉莉和伊芙默契施法,魔弹,束缚,水矛齐齐飞向阵心的弗拉索科。
轰!!!
光幕里炸开一团刺目的混沌紫芒,灰祭司和军法师咬牙维持着屏障。
再来这么一下,他们怕是要一起死在这两个怪物的战斗余波里。
西奥多不知疲倦地高持法杖,像尊活化石一样钉在祭坛上,他已经不止是在维护星辉法阵了,他现在还兼顾着加护楼体。
“真吓人啊...”他喃喃道。
古籍没有夸张,魔女与血魔,确实是顶级的异族。
混沌散去,光芒熄灭,弗拉索科半跪在地,那把拼凑出来的血镰断成两截,盾牌碎散在他脚边,像凋零的花瓣。
他右肩到左肋被斜劈开一道几乎贯穿的裂口,暗红血雾嘶嘶外冒。
“咳...”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豁口,表情居然有些委屈。
“你下手好重啊。”
他抬头看着薇薇安,语气像个被心上人当众甩了一巴掌的少年。
薇薇安长剑斜指地面,呼吸微乱,银发散了几缕。
她冷眼看着弗拉索科那副快要散架的模样,紫瞳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无奈。
“什么时候了还要说这种话。”
弗拉索科无奈笑笑:“这么久不见,我又把心里话憋了这么多年,不说的话心会痛。”
“那便痛死你罢了。”薇薇安说。
军法师听不见她们的话,他毕竟不会读唇,但他身旁的灰祭司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小子还会读唇?”他问道。
灰祭司摇摇头:
“看表情猜猜对话而已,这两位的瓜葛恐怕没那么简单。”
弗拉索科摇摇晃晃地站起,准确地说,他把自己重新“捏”好了。
“你还有多少魔力?”薇薇安问。
“不多。”弗拉索科老实承认:“但见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伸手一抓,血雾凝出一把新镰,他再抓了一面新盾,盾面浮雕着自己年轻时自画像的脸。
莉莉感到无语:哪有把自己画在盾上让人打的。
“你这盾。”薇薇安看了一眼:“品位真差。”
弗拉索科居然真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盾:“怎么了?我画得可是很认真诶,当年我在军中的绰号可是‘血旗下最俊美,最年轻的将官’。”
“你自己起的吧。”
弗拉索科沉默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二楼隔间里,莉莉终于忍不住了,她大喊道:
“师傅!别跟他聊了!他上次差点把我们全杀了!”
薇薇安朝二楼比了个手势,大意是“老身自有分寸你给我老实待着”。
伊芙在旁边握紧了拳头:“我现在也想下去打。”
“师傅不让。”莉莉拦住她:“我们在场上打支援就好了。”
师傅她们这个层次的战斗,自己下去甚至不能自保,老实当个高台位辅助吧。
场中央的战斗再次爆发,弗拉索科先动,他身形一矮,化作一道血影贴地滑出,镰刀撩起,轨迹刁钻。
薇薇安后撤半步,剑尖点在镰刃弯折处,借力腾空而起。
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以腰为轴横旋一圈,长剑随之画出一轮满月。
紫焰从剑身上泼洒出去,在半空中凝成数十道弧形剑气,如暴雨倾盆。
所谓一瞬千击,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弗拉索科举盾格挡,第一道剑气打碎了他盾上的鼻子,第二道打碎了眼睛,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弗拉索科”被劈得面目全非。
第十八道剑气穿透盾面,贯入弗拉索科心口,然后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暗红血雾。
“唔!”
弗拉索科单膝跪地,镰刀拄地上不倒。
“你比以前更狠了。”他说。
薇薇安落在帷幕另一段:“是我以前太仁慈。”
“对。”弗拉索科居然笑了:
“你以前连俘虏都不杀,我那时就觉得你这人太天真,可是又忍不住想,天真有什么不好?天真多好啊,天真的人才不会嫌弃我,我就喜欢天真的类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胸口那个洞正在缓缓愈合,但速度明显比刚才慢得多。
“你说我天真,那便当我是天真吧,我以为对你爱答不理,你就会知难而退。”薇薇安说。
弗拉索科大笑起来:“那怎么可能!”
“我爱的就是你,也只有你,我这样专一而深情的血魔可不多见。”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那宣言在议会大厅里回荡着:
“薇薇安,你知道吗。”
他把镰刀扛在肩上,姿态随意,显然已经不在乎战斗了:
“当年在军中,想追你的人可不少,连魅魔都排着队给你送情书,甚至哥布林们意淫的对象也有你。”
莉莉心想有点恶心了兄弟...这种东西就不要说出来了吧。
“而我,我一开始连送个点心都不敢当面给你,只能托勤务兵塞到你帐篷门口。”
“我最怕你吃了我的点心都不知道是谁送的,虽然后来我亲自去你也不待见我就是了。”
他朝莉莉的方向挑挑眉:“她和你倒是一样的不待见我,明明我是亲自拜访来着。”
莉莉怒道:“什么叫拜访!你差点杀了我们!”
弗拉索科笑着怂怂肩:“我们那个时代就这样,而且你们也没死人不是吗?”
回应他的是伊芙愤怒的吼叫。
薇薇安倒没说话,她仍剑指弗拉索科,剑尖纹丝不动。
弗拉索科继续自言自语着:
“要是当年我胆子大一点,直接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回答?”
“你会拒绝我吗?还是像对别人那样说一句‘太忙了’?”
“我会拒绝。”薇薇安终于开口。
弗拉索科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我知道的。”
他举起镰刀,重新摆出战斗姿态:“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弗拉索科再次进攻,这一击没有什么魔法可言,只不过是和薇薇安那一剑一样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他双手握镰,斜劈而下,空气被撕开的尖啸声甚至刺得帷幕外的人耳膜发疼。
一声脆响,薇薇安的剑身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弗拉索科借势近身,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不可能正面战胜薇薇安,他魔力不如她,剑技不如她,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薇薇安没有的。
他对这次战斗的研究,远比她多。
所谓以逸待劳,以有备战无备,他毕竟是个将官,在情爱上虽然是个变态,但多少也懂些兵法。
薇薇安撤步欲退,但弗拉索科发动了一道瞬发术式,一道暗红魔力瞬间攀向薇薇安右臂。
“师傅!”
封印被激活了,德米莉的封魔术在百年后依旧忠诚地执行着它的职责:
那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白月魔力在封印里骤然反弹,与弗拉索科灌入的血魔之力在薇薇安的右臂内轰然相撞。
“唔嗯——”
薇薇安咬紧牙关,但还是漏出了一声闷哼。
不久前的帷幕之外。
黑港议会大楼一般是灰白的,今天却不断有紫光与红光从它的窗户里射出来,像栋着了魔的灯塔。
市政广场周围早已聚满看客。
先是附近的商贩和码头工人,然后是工匠街的学徒们,他们的师傅也跟过来了。
一群人扔下手里活计跑来看热闹,甚至上城区的富人们都坐着马车来了。
马车夫伸着脖子,富家太太掀开车帘,码头工人扛着鱼篓站定,都仰头看着那栋百年老楼在光芒里发抖。
“异族斗法,魔女除魔”的故事怕是要被这里的人民传唱新一个百年了。
艾琳站在广场东角的钟楼顶上,负手而立,她的绿眼睛在紫光与红光的交替里明灭不定。
两个精灵护卫阿洛和萨维尔站在她身后,神色紧张。
“大人,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了,要不要疏散?”阿洛指着广场上的人头攒动道。
“疏散?往哪儿疏散?”
艾琳冷笑道:“给我盯好下面,谁闹事就给他按下去,发现还有血仆就杀!”
“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钟楼正下方,那里站着洛朗,他背靠钟楼石墙,金发在风里飘着,灰蓝色外套的衣摆被楼里溢出的魔力余波吹得猎猎作响。
“这个勇者倒是沉得住气。”萨维尔低声对阿洛说。
“勇者嘛。”阿洛耸耸肩。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勇者现在站在这里只有一个理由,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他只要守死这扇门,剩下的事交给里面的人。
毕竟那里面的人,是他曾经要杀的人,也是他如今发誓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