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几人各自回房,伊芙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龙尾在身后绷得笔直,生怕碰到什么发出声响。
莉莉在后面跟着,感到有点好笑:一向大手大脚的伊芙小心翼翼起来真的很反差。
她探头往里看:薇薇安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银发和半只长耳,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伊芙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轻轻脱下外袍,从床尾爬了上去。
莉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上床这事有点难办了。
“你愣着干嘛?”伊芙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金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唉,都睡了几天了,现在还害羞什么。
莉莉脱了斗篷和银灰长裙,只留一件素白里衣,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也钻了进去,伊芙给她留出了中间的位置。
“师傅踢被子了。”伊芙伸手把薇薇安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嗯。”莉莉想起下午师傅踢掉被子的样子,忍不住弯弯嘴角。
伊芙的尾巴从被子底下摸过来,熟门熟路地缠上莉莉的脚踝,这大概是她表达亲近的习惯方式。
“睡觉吧。”
莉莉闭上眼,
然而睡不着。
按道理来说师傅给的加护也到期了,自己却并不觉得累,难道说师傅夸大了加护的副作用?
还是说这是自己天赋带来的好处吗。
今夜月光漏,天细如银线,莉莉睁着眼,思绪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翻涌。
莉莉感觉自己的大脑要过载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
她侧头看着薇薇安的睡颜:她嘴唇微微嘟着,像个做完噩梦终于找到妈妈的小孩。
“莉莉。”
伊芙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还没睡?”莉莉小声道,感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你不也没睡。”伊芙的金瞳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想什么呢?”
在这个直觉系龙娘的面前,撒谎没有意义,于是她老实承认:
“想师傅的事。”
伊芙没接话,莉莉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下午给师傅盖被子的时候,她睡着了还在叫她的师傅。”
她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
“她说梦话的样子简直像个小孩。”
伊芙接口道:
“确实像。”
窗外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那只晦气乌鸦不知道又要去哪里鬼混了。
“那个德米莉为什么要害师傅?”
“不知道。”
莉莉轻轻摇头:“不过洛朗说那个封印不是杀招,她当时没想杀师傅。”
“那她也是坏人。”伊芙的尾巴在被子下搅了一下:
“让师傅疼了一百年,比直接杀了还可恶。”
对此,莉莉倒是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听起来很没出息。
那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估计也只有她这种混日子的家伙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了。
“伊芙。”她忽然说。
“嗯?”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们,怕师傅怪我多嘴,也怕……”
“你是怕我们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伊芙会意。
“…嗯。”
伊芙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
“你说了,我们也没怎么样,师傅还是师傅,你还是你,那个黄毛还是那个黄毛。”
莉莉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也...叫他黄毛。”
她好像也没有在伊芙面前叫过洛朗“黄毛”来着,伊芙居然无师自通了这一称呼。
“他头发是黄的啊。”伊芙理所当然道。
莉莉的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清脆,她赶紧捂住嘴,生怕吵醒薇薇安。
等笑意收敛,她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伊芙,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什么意思?”
“师傅带着我们一路打过来,勇者打不过她,海妖打不过她,吸血鬼也打不过她。可是她手上那个封印勒了一百年,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伊芙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用力捏了一下莉莉的脸。
“疼!你干嘛!”莉莉脸上肉痛,又不敢大声。
伊芙松开手,语气难得有些老成:
“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
莉莉捂着脸,一时语塞。
她惟妙惟俏地学着莉莉的语气:
“今天帮不了不代表明天也帮不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莉莉捂脸道。
“意思差不多。”伊芙理直气壮:“反正我听懂了。”
莉莉看着伊芙金瞳里倒映的自己,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自己才白银级,连飞行魔法都没学会,想那么多干嘛。
师傅熬了一百年都没急,自己才当了几天魔女就想捶主教了。
“谢谢。”她轻声说。
伊芙满意地点点头,把缠在莉莉脚踝上的尾巴拽了拽:
“那就睡觉。”
“嗯。”
莉莉闭上眼,困意涌来,大概是加护的副作用终于发力了。
伊芙鼾声渐响,身旁薇薇安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温温热,带点凉,还混着那股熟悉的草药香。
ZZZ...
睡梦里,莉莉感到自己介于两石之间,十分中正,她扭了扭身子,居然挣不出来。
何梦境...?
莉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外面的阳光已经爬到床尾,天亮了。
伊芙睡觉游龙的恶习又发作了,她整个人不知何时抱了上来,还把莉莉右臂压在胸前,仿佛那是她的财宝,莉莉快喘不过气了。
她挣扎着要拿左手推她,居然抽不出来,反而还被什么东西拽回去几分。
我靠...别搞我啊。
莉莉战战兢兢地转过头:薇薇安正面朝着她,睡容安详,两只小手抱着她的左臂。
似乎是感受到了莉莉抽手,她抱得更紧了,还把脸往上面蹭了蹭。
亏她以为师傅睡相应该会好一点。
这是把我当抱枕瓜分了吗。
“唔…师傅,伊芙…喘不过气了……”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被锁的死死的,连说话都只有气音。
这两人都是怪力,自己根本脱不出身,这样下去自己就要活生生闷死在床上了。
黄毛呢?救一下啊。
正在楼下啃面包的洛朗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
奇怪,难道我感冒了?
所幸莉莉的挣扎不是没有结果,伊芙终于睁开眼,瞳孔慢慢聚焦:“肿么了...”
她很快就发现了身下的异色猪肝莉莉,忙翻身要起,却滚到地上去了,龙角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嗯?”薇薇安紫瞳半睁半闭,似乎也快要清醒过来了。
莉莉可管不了那么多,她长出一口气,早晨的清新空气通入肺中,居然给她带来了名为“幸福”的感觉。
薇薇安终于睁开眼,紫瞳里还蒙着一层薄雾,她愣愣地看着莉莉近在咫尺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抱着她手臂的姿势。
空气凝固了一会,
然后薇薇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银发炸成乱蓬蓬的一团。
她眼神躲闪,似乎想说点什么挽尊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怎么不叫醒老身。”
莉莉揉着被抱得发麻的左臂,苦笑道:“我叫了,您没醒。”
薇薇安耳尖泛红,偏头假装去看窗外,这时伊芙从地上爬起来,表情颇为委屈:
“有点疼。”
“谁让你睡觉不老实。”
说是这么说,莉莉还是伸手去帮伊芙揉了揉脑袋,她眯起金瞳咕噜几声,显然很舒服。
薇薇安调整得很快,恢复那副淡然面孔后她便蹬开被子站起来:
“既然醒了,那就洗漱去吧,今天没什么事,不必着急。”
她走到铜镜前整理散乱的银发,忽然又回过头:“对了,小辈。”
“嗯?”莉莉正帮伊芙拍掉衣上的灰。
“昨晚...是你把我搬到床上的吗?。”
莉莉笑笑:“是啊,本来想叫您吃晚饭的。”
薇薇安转过头继续梳发,声音不急不慢:
“没事,而且我睡椅子也可以的,老身又不是小...”
说到一半,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总之谢谢你了,还知道把我搬床上。”
莉莉和伊芙相视而笑,莉莉突然想起什么,支支吾吾道:“那个,师傅...”
“怎么了?”薇薇安梳头的手停在脑后,转过身来问道。
“我把你封印的事告诉了伊芙和洛朗他们,不过我没说德米莉是魔女的事。”
伊芙点点头以示认可。
薇薇安沉思一番,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倒也无妨,不过你为什么要告诉那个勇者?“
“他当时也在嘛...”莉莉心虚道。
薇薇安笑意渐起:“怎么?害怕伤到他的心?”
“师傅!”莉莉又羞又恼。
三人洗漱完毕下楼时,洛朗已经吃完早点,坐在大堂角落看书,见她们下楼便点头致意,目光在莉莉脸上多停了一瞬:
“早。”
“早。”莉莉答道,表情有些不自在。
饭桌上一片祥和,薇薇安喝粥如品茶,伊芙依旧一键扫荡,洛朗则靠在椅上翻着那本不知什么内容的旧书。
薇薇安放下碗,开口道:
“勇者大人,昨天的事,老身听莉莉说了。”
洛朗身体一僵。
“…不必紧张,莉莉自己决定告诉你们的,那是她的事。”她瞥了一眼莉莉。
莉莉缩缩脖子,讪笑两声。
“不过。”薇薇安放下茶杯,紫瞳转向洛朗:
“你既然知道了封印的事,也算知道了老身的弱点。”
“勇者大人,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呢?”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顿时冷了几度。
伊芙尾尖微翘,莉莉也紧张地看向洛朗:
她虽不信他会翻脸,但师傅这话也太直白了。
洛朗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圣剑放在桌上,剑柄朝着薇薇安。
“如果我想动手,机会有很多。”他声音沉稳:
“包括我知道您的封印之前的那段时间。”
“那为什么没有呢?”薇薇安追问。
洛朗的黑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坦然:
“因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你们,我学到的是魔女该杀,但你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魔女。”
“虽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但我至少知道勇者不该趁人之危。”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洛朗坦然以对。
“算你过关,勇者大人。”她说。
洛朗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被大魔女逼问的压迫感可真不好受啊。
莉莉在旁边偷偷观察着这一幕,她看得出来洛朗是真心在纠结。
这种人说好听了叫赤诚,说难听了叫轴,但她就是讨厌不起来。
不过刚刚那番话,师傅应该也认可他了吧?那他现在算不算她们正式的伙伴呢?
这时旅店大门被人推开,门铃叮当一响,一个瘦高女人走了进来,是艾琳的随从:
“各位大人,这是家主和司祭大人的信,请过目。”
她欠身行礼,然后递上两封蜡封信。
“有劳了。”薇薇安接过信,瘦高女人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薇薇安先拆开艾琳的信:
“小安安亲启:
议会善后需三五日,西奥多与我正与元老们周旋,入学之事我已托他修书拜伦堡,待议会事了想可完工。
昨日一战,你名动黑港,日后行事恐多有不便,我已命人散布流言混淆视听,尽量少出门。
这几日你们好生歇息,缺什么就找我,别委屈了孩子们。
——艾琳”
这家伙...
薇薇安把信递给莉莉,然后拆开西奥多的信扫了一遍。
“信上说的什么?”洛朗问道。
“比尔曼辞去总长之位,议会不追究我们的行动破坏,有人嚷嚷要查办‘外来魔女’但被压下去了。”薇薇安答道。
莉莉把信还给师傅,心想这果然是靠拳头说话的异世界,好在自己这边的拳头够硬。
薇薇安折好信纸收起来:“至少不用麻烦我们。”
“麻烦?”伊芙从一堆空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黑港议会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查办我们,说明有人怕我们了,不好说会引来什么东西。”
莉莉不由得点点头:“那艾琳说的‘少出门’...”
“照办就是。”
薇薇安站起来理了理袍子:“这几天你们都给我待在旅店里,训练照旧,不许乱跑。”
说着,她特意看了莉莉一眼。
“我最近没乱跑啊!”莉莉抗议。
“上次在月牙港你也是这么说的。”薇薇安一针见血。
莉莉被噎得说不出话,假装看书的洛朗已经耳廓发红,似乎还有点想笑的意思。
“笑什么笑!”
莉莉瞪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毫无攻击力的警告简直是在撒娇。
“我没笑。”洛朗在书后辩解。
薇薇安将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说什么,而是起身往楼上走:
“吃完饭自己找事做,伊芙你的水魔法还差得远,莉莉你那本书该翻翻了,你很久没动它了吧?还有勇者大人...”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少逞能。”
“...明白。”洛朗老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