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摆出一副老妪姿态,缩在椅子里变成了一小团沉默的存在,显然不准备再说什么了。
莉莉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该走了,师傅说她累了,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那师傅,你好好休息...”
说着,莉莉倒了一杯水放在薇薇安旁边桌上,犹豫了一会,又扯来一张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听说老人家容易发冷...
“我走了师傅。”莉莉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然后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确定薇薇安没什么动静之后才慢慢向楼下走去。
楼下隐约传来菲娜收拾东西的动静:她们似乎也回来了。
莉莉无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的手:十指纤细白皙,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是双好看的少女的手。
这双手握过法杖,挥过圣剑,却没办法为师傅解开封印。
德米莉...连师傅都被她封印了百年,自己这个白银级的小魔女又能怎样?
这可是实打实的生死搏杀,对手是个活了百年的魔女兼主教,这怎么打?拿什么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按下去,然后走下楼,大堂里已经收拾过了,菲娜正趴在柜台上写账本,猫耳时不时抖一下。
“啊呀,莉莉。”
菲娜的竖瞳在昏暗里格外亮:“你师傅怎么样了?咱看她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她...没事。”莉莉学着薇薇安的口吻说出这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用这两个字来搪塞人了。
“真的喵?”
菲娜的眼睛眯起来,那神情分明是不信:“那一下动静可不小,咱也去广场看热闹了,真没事喵?”
“真没事。”莉莉在柜台前坐下:“师傅很强的,她就是有点累了。”
菲娜歪头看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陶罐和两只杯子:
“来喝点茶吧,刚煮的,有好吃的蜂蜜喵。”
她给莉莉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水在杯里冒着热气。
“谢谢。”莉莉双手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传上来,驱散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你们这些年轻人。”
菲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猫尾在身后悠闲地晃着:
“嘴上说没事,脸上写得清清楚楚,也就你师傅那种人才会信。”
莉莉喝了一口茶,蜂蜜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食有助于改善人的心情,但甜味在中世纪是难得的奢侈品。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莉莉在这里第一次吃到甜口的东西,她一时恍惚。
“猫...菲娜姐,你说...”她斟酌着措辞:
“如果一个人帮过你很多很多,可你现在却帮不了她,该怎么办?”
除了师傅,菲娜也许是这里最年长的人了。
菲娜把杯子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
“咱以前在月牙港开店的时候,有个老水手常来喝酒。”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有一回他在海上遇了暴风雨,整条船翻了,他被浪冲到礁石上,就他一个活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每次来喝酒都念叨,说后悔。”
“后悔没能救下别人?”
菲娜点头:“差不多吧,他最后悔的是那个把他推上礁石的老舵手临死前喊了句’帮我一把‘,而他只能趴在礁石上看着。”
莉莉捧着杯子没说话。
“他跟咱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
菲娜的猫耳垂下来,声音淡淡的:“二十年都没忘,你说他该多难受。”
难受吗?莉莉扪心自问,那是当然的。
“那...他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走出来?”
菲娜转过头看着她:“他可没走出来喵,他只是学会了和那种感觉一起活着。“
能释怀的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刻骨铭心的痛又怎能轻易忘怀?
见莉莉神情落寞,菲娜又说:“咱不懂你们的事,也不多打听,但咱知道一个人能做的终归有限,帮不上忙的话,就老老实实待在她身边,等她需要你的时候再帮。”
“而且啊。”
菲娜把杯中茶一饮而尽,伸出舌头舔舔杯角:
“你今天帮不了,不代表明天也帮不了,咱在黑港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穷小子翻身咧,时运有时穷,发达会有时嘛。”
“所以等花开就好了喵,心急反而容易乱事呢。”
静待花开...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掌柜的倒是过来人。”
菲娜只是摇摇头,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只是看的多而已。”
“反正啊,咱的意思就是,别太着急,你们已经做了件大好事了,那个吸血鬼害了那么多人,你们把他除了,黑港明天不知多少人要给你们立牌位呢。”
牌位吗?
莉莉嘴角抽抽,她们还没死呢,这异世界风俗是否有点太封建了。
不过菲娜说得对,今天帮不了不代表明天也帮不了。
她现在才白银级,说要去砍主教,实在是痴人说梦,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老老实实地变强。
今日之我不能斩主教,来日之我未必不能。
后厨传来一阵声响,然后是伊芙的声音:“这个现在可以吃吗?”
紧接着是老石头瓮声瓮气的回答:“那是明天的腌鱼,别动。”
“就一块。”
”...行。“
然后是咀嚼声和尾巴拍打地板的啪啪声。
莉莉和菲娜对视而笑,气氛轻松不少。
“她胃口真好喵。”
“龙嘛。”
莉莉走进后厨时,伊芙正拿着块腌鱼大快朵颐,龙尾甩得欢快。
老石头站在灶台前,那石头脸上居然能看出一丝无奈。
“伊芙,你又偷吃。”
“我没偷吃。”伊芙理直气壮地把最后一口腌鱼塞进嘴里:“我自己要的。”
老石头朝莉莉点点头,意思是“确实给了”。
莉莉扶额,伊芙跟着她们混了这些天,嘴皮子确实比以前利索了不少,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师傅呢?”伊芙舔舔手指问道。
莉莉犹疑了一刻:“在房里休息,她有点累了。”
她感到伊芙金瞳微微一缩:她和莉莉相处了这么久,自然能分辨她何时在说真话,何时在说假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我们先不去吵她吧。”
“嗯。”
二人在大厅里呆坐着,夜幕很快降临,洛朗也从房间里下来了,菲娜端来几碗粥,莉莉吃了几口,觉得实在没什么食欲,于是她起身道:
“我给师傅送一碗粥过去。”
几人点点头,包括洛朗,他已经完全习惯这群异族伙伴了。
“师傅,吃饭了。”
莉莉端粥上楼,发现敲门不应,她心一紧,然后推开门。
所幸薇薇安还好好地靠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着,看来只是睡得太深了。
她第一次见师傅睡觉的样子:薇薇安蜷在椅子里,莉莉给她盖的被子也被踢掉了,两支皙白小腿漏在风里。
“谁家小孩...这么大人睡觉还踢被子...”
莉莉看着她,感到师傅眉眼明明一副没长开的样子,偏偏看着那么沧桑。
她嘟囔着走过去,不能让师傅睡在椅子上,睡不舒服还容易着凉,可自己又不会漂浮术。
这怎么办?
莉莉想起自己小时熬夜睡倒在地板上,迷迷糊糊里是母亲把她抱回了床铺的记忆。
要不...
她咬咬牙,轻手轻脚靠到薇薇安身边,伸出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和腿弯。
对不起了师傅,徒弟也是为您好,可不要搞梦中杀人那一套把我当萝莉控给劈了。
莉莉微微发力就把她抱起来了:
薇薇安个子小,体重也是一样的轻,她身段轻柔,飘起的银发吸在莉莉身前,挠得她脸痒。
莉莉感到自己像抱了只小猫。
别醒别醒别醒...莉莉祈祷着挪到床边,轻轻放下她。
睡梦中的薇薇安居然往她怀里蹭了蹭,小手抓在莉莉领口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模糊的字词。
也许她也在叫自己的师傅吧...
莉莉有些眼酸,她原本要放开的手停在了半途,感到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她俯身到薇薇安耳边低语道:“我在。”
这句话确有奇效,薇薇安拧起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点笑意。
莉莉见机行事,把薇薇安放在床上躺好,然后给她掖上被子。
睡得这么沉,还做了好梦,还是不要叫醒师傅了吧。
她站在床边最后看了薇薇安几秒,确认她没踢被子或者皱眉什么的,这才端起那碗粥出去了。
亦师亦母的师傅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啊...
见莉莉端着粥又回来了,洛朗和伊芙投来疑惑的目光。
见状莉莉只是简单地说“师傅已经睡了”。
我真的是越来越像师傅了啊。
二人显然不信,洛朗更是率先开口:
“你今天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不太对?”
莉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就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黄毛虽然一开始的确是要来杀她们,但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莉莉感觉他其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
还是说吧,难道你要私藏这个秘密吗?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算不算泄密?
可是不说的话,自己不就是欺瞒同伴了吗?
伊芙也坐不住了,她尾巴不安地摆着,直勾勾地盯着莉莉:
“莉莉,师傅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莉莉犹豫着:洛朗现在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而且师傅也没说这个不能说...
不说的话,伊芙她们也迟早会发现的...还不如坦白算了。
对不起师傅,让徒儿自作主张一回吧。
她简短道:“师傅的右臂上有个旧封印,是封魔术,今天被那个血魔影响了。”
伊芙“噔”一下立起来,语气急促:“不是说没事吗?”
说着,她要跑上楼去,亏莉莉双手拉住她的尾巴:
“等一下!师傅在睡觉!她说自己需要休息!休息才没事啦!”
伊芙这才悻悻地回来:“那我一会睡觉时再上去...不弄醒她。“
洛朗则是眉头拧起:他在教会受训多年,对封魔术并非一无所知,那是一种极其高深的术式,以白月魔力为根基,专克红月系的异族。
“所以谁给她下的封印?”
莉莉沉默了几秒,决定隐瞒德米莉的叛徒魔女身份,便只说名字:
“德米莉,你认识吗?”
洛朗陷入了沉思之中。
德米莉?哦,南境主教,他见过她,在那个夕阳斜照的候客室里。
那个穿主教袍的白发蓝眼的精灵给自己递过茶,是她激将自己独身追魔女,也是她叫自己“问名字”。
那个人,居然还给紫焰的大魔女下过封印?
“你真认识她?”莉莉看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你可别当场反水啊。
洛朗坦诚道:“在南教区见过一面。”
“...不必想太多,我洛朗才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人。”
似乎是怕她们误会,他急忙说:“虽然我也不知道封魔术的原理,但我记得它的确不是个杀伤性的术式。”
“那是什么?”伊芙问道。
“这东西...额,我在书上看到过,它别称金镣铐,一般用不上,值得用封魔术的我们一般都是直接...”
说着说着,洛朗自觉地闭嘴了。
事到如今,“杀掉异族”这样的话居然难以出口了。
“总之,她当时应该确实没有要杀你们师傅的意思...封魔术都能击中她,那除魔术也可以,但她偏偏选了另一个,也许...”
“也许什么?”伊芙追问。
洛朗老实承认:“我不知道。”
他确实猜不透那个精灵主教的心思。
莉莉倒是觉得洛朗比看上去的要聪明得多,也敏感得多,只是他那张嘴时神时鬼的。
封魔术不是杀招,德米莉当年没下死手。
这信息量虽不大,却足以让她重新审视那个素未谋面的“叛徒”。
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叛逃百年身居主教高位,给师傅下封印却不下杀手。
事情恐怕并不简单,可是莉莉怎么挠头发也想不出个解释来。
伊芙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龙尾在椅子下扫了两扫:
“不管那个德米莉是什么人,她就是害师傅疼了一百年,我记下了。”
她那双金瞳里跳着两点幽蓝寒光,龙元石在她领口下微微发亮,像在附和。
她只是不习惯复杂的语言,但她的感情从来不比别人浅。
“记仇归记仇。”莉莉伸手拍拍伊芙的手背:
“但现在我们打不过她,师傅也说这事不急。”
“嗯。”伊芙点头,然后补了一句:
“那等打得过再说。”
洛朗在一旁默默听着,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听到一条龙和一个魔女商量着“以后去杀主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大概已经拔剑了。
也许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往后退的吧...但他不会承认,毕竟这是自己的选择。
只要他仍走在追求正义的路上,那么即使和魔女同行也是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