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找了凳子挨着坐下，莉莉环顾四周：生角的，长耳的，带翼的异族三三两两缩在一处，与那些贵族小姐和布衣平民们隔了几排空座，隐隐成了一道界。
得亏这里的座位远远多于实际人数，不然几边挨起来怕是要出问题。
这“不问出身”的说法，在学生们心里还是有隔阂的。
“好高啊...”伊芙仰着脖子，龙尾轻轻扫过地面。
“坐老实点。”莉莉不动声色地把她肩膀按下来一点。
洛朗在旁低声道：“观礼席在上头回廊。”
莉莉顺着他的示意，抬眼才看见礼堂四周还有一圈拱形回廊，此刻已坐满了人。
那便是来观礼的家长们了，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与她在外面路上看到的基本是同一批，此刻正朝台下的子女们挥着手帕之类的东西示意。
只是其中的华服多，布衣少，想是他们自惭形秽，不愿进这等金碧辉煌地方吧。
“你也想有人给你挥手？”
洛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
“谁想了。”莉莉扭头不看他。
这黄毛怎么每次都能一眼看穿我。
她反将一军：“那你呢？”
洛朗微微仰起头，望着那回廊上黑压压的人们：
“我也有过，在孤儿院常常有大人来认孩子，我常幻想里面会不会有我的爹娘。”
“后来呢？”
“后来我等到了我师傅，他说我可以去和他当勇者。”
伊芙浑然不觉气氛有异，用力抽了抽鼻子：
“莉莉，那股味道又浓了。”
“还没找着？”莉莉转头问。
“没有。”
伊芙皱眉：“就在这屋子里，可人太多了，鼻子都不好使了。”
对于学院里有龙，莉莉倒没太惊奇，这里好歹也集合了一个帝国的大量新生魔法力量，如果真的只有伊芙一个半龙那才奇怪。
“别急，开学了日子长着呢，总能找到的。”
忽听堂外一声钟长鸣，紧接着是金甲踏地的整齐声。
满堂再度肃然。
莉莉抬眼，只见正对高台的一处飞檐厢房，几个身影鱼贯而入。
打头少年十八岁模样，紫袍金带风华茂，眉宇间自有一股颐指气使。
他后头跟着个同岁略小的少女，一身银白宫装，团扇半遮脸，只露一双丹凤眼四下逡巡。
新生们果然议论起来了：
“这开学礼，果然连皇族都来观礼了。”
“是因为三皇子和四公主要入学吧？”
伊芙却好奇地踮脚：“莉莉，他们是谁呀？为什么大家都怕他们？”
“皇族，就是这帝国的...领袖。”
莉莉压低声音：“见着他们躲远点，别乱说话。”
“哦。”
不多时，高台长椅上也坐满了人。
莉莉听着周围人的细语，得知那居中须发皆白的紫袍老者，是位挂名荣誉院长的皇族成员，别号“魔法亲王”。
莉莉特别留心了他身上衣服有没有绣星星，可惜紫袍貌似是皇族服饰，并不绣星。
那亲王颤颤巍巍地展开一卷羊皮稿，凑到嘴边，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仰承圣恩，又蒙主神查尔赐福，值此秋高气爽之际，我大帕拉迪翁皇家魔法学院又迎来一批莘莘学子…”
莉莉听了三句就蔫了：这不标准开学典礼发言稿么？
上辈子在操场上听校长念稿，这辈子在异世界礼堂听老亲王念稿，敢情这玩意儿是全通用的。
“望诸位砥砺前行，勤修术业，能文能武，报效皇恩。”
好容易熬到老亲王念完，满堂掌声响起，大部分是来自家长们的。
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台：玄色法师长袍，袍角五颗绣星，鼻梁上架副银边眼镜，亮色蓝眼。
正是总教务长，格列奥·格奥尔克莱。
他往台上一站，不需要任何开场白，满堂目光便聚了过去，毕竟他是帝国魔法侧少见的大才。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拜伦堡皇家魔法学院的学子。”
格列奥开口，字字清越：“这塔门一入，便不可再悔。”
“学院规矩不多，我知道没法指望你们遵守每一条，但有两条你们必须记住。”
“其一，校内禁私斗，凡决斗须有公证；其二，禁术名单之上的一切魔法，不得触碰。”
说到“禁术”二字时，他的目光扫过莉莉这一片，她心头咯噔一下，几乎要以为他看的是自己。
不过她倒也翻看过那禁术名单，所幸没看见有类似魔女术的描述，不然她真得夹着尾巴上学了。
格列奥声音严肃：“违者轻则退学，重则..你们会知道的。”
“接下来，请执行院长奥德里奇先生上台致辞。”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下台去了。
又一个院长？刚刚那个皇族是名誉院长...那这个执行院长是？
可等了又等，那高台之上，却是不见人影。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忽听高台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孩子们！看这里！”
一个白袍白须的佝偻身影从穹顶上缓缓飘下来，引得一片惊叹。
莉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翻飞袍角上的六颗星状绣痕，不出意料，那里该是绣着六颗银星的。
按格列奥的说法...这个执行院长该是特级大师吧？为什么不把星星绣上去？
这样下来，显得他明明是顶级的强者，看起来却只是个毫无特点的老人家。
硬要说他哪里比较特别的话，大概就是他那极长的白须了吧。
这个院长给莉莉的感受就是一个玩世不恭的老头。
奥德里奇总算在台中央站定，他老眼浑浊，把台下一片人挨个扫过，末了竟当众伸个懒腰，然后打了个哈欠：
“都来了啊？啊？”
他一副懒散样，和格列奥根本是两个极端：
“老朽方才在后头打了个盹儿，梦见自己上台致辞，一睁眼还真上来了，你说是我梦到自己在讲话，还是讲话的我梦到了我？。”
庄周梦蝶？
台下已有学生绷不住笑出了声，莉莉却听出来点别的意思。
“老朽奥德里奇，免姓。”
他抬手捋捋白发：“我作为执行院长，不得不上来说两句，老朽不跟你们绕弯子，方才亲王殿下念的那一大篇，你们怕是一句听不进，不过没关系，我也没听进去。”
观礼席上，那位魔法亲王脸色一僵，旁边侍从忙凑上去低声劝慰。
学生席这边有人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有人惊得合不拢嘴，也有那胆子小的已经呆了。
有实力就是不一样啊，敢在开学典礼上拆荣誉院长的台，这奥德里奇也是个人物。
“你们这些孩子。”
老头慢悠悠地在台上踱起步来：“进这学院之前，多半都当自己是天之骄子，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是下一个查尔大神官，下一个格列奥。”
他朝台侧一指：“你们谁有本事将来也戴上那五颗星，叫他把学院规矩改一改，到时候老朽第一个替你们鼓掌。”
格列奥立在台侧波澜不惊，权当没听见。
老院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老朽见过无数孩子从这塔下进来，又目送他们从这里出去，他们有农夫之子，有商贾之女，也有天潢贵胄。”
那目光往异族学生堆里看来：
“当然，也有异族，抱歉老朽说不清你们所有人的种族。”
“不过不论你们是谁，在这象牙塔里，老朽只认他一样东西，那就是才学。”
“不问出身，不论血脉，不究过往，你肯学，塔里便有你的位置。”
伊芙听得认真，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似乎颇为认可，洛朗更是频频点头。
但莉莉不动声色，她可没那么容易感动，作为一个现代人，听得多了的就是这种漂亮说辞。
不过话说回来，能当着满堂贵族的面说出“不论血脉”四个字，这老头多少还是有点魄力与远见的。
她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个熟人。
一个是那官道上扬她一脸灰的骄横小少爷，此刻正混在贵族学生堆里不屑地撇嘴，还和旁边几个锦衣少年不知在编什么难听话。
另一个是那官道上的平民少年，叫什么来着？小科洛？总之他背挺得笔直，似乎颇为激动。
莉莉忽然觉得这象牙塔里往后会是什么光景，从这开学礼上便已能看出七八分了。
“各位来了这里，自然是要求学的，可老朽今儿得跟你们说句实在话。”
老头忽地站定，伸出根枯瘦手指：“这学院里，真正能教给你们的，未必是你们以为的那些咒文，仪式，魔药配比，那都死物，翻书谁不会呢？”
“真正难学的，是怎么活着。”
满堂笑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歇了下去。
“魔法之路，越往上走，越不是你们想的那般光景，名也？利也？长生也？还是说...‘更进一步’也？”
“这些问题，古往今来，许多人都想不明白。”
“今天你们既然站在了它的起点上，便可以尽早地去想一想，不然等到像我一样老再想，可就来不及咯。”
说罢，他长叹一声：“说多了你们也听不懂，等你们到了我这岁数，自会明白。”
他抬眼又看了一遍台下，不知是不是莉莉的错觉，那浑浊的老眼扫到她这一片时，莉莉感到他特意看了一眼自己。
只那一瞬，莉莉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奥德里奇的目光极具穿透力，明明莉莉没感觉到什么魔力，但她就是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她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所幸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总归一句话，学院里的规矩，守的便守，守不住也莫闹出人命，至于学业嘛...”
他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能混到毕业就是好汉，比如我。”
“什么特级大师，也就是多绣几颗星的事儿，老朽早瞧腻了，你们也别怕我，看，我衣服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哈哈哈！”
这话一出，一直板着脸的格列奥都别过了头去，似是不想再看。
如此尊贵的名号都能随手丢了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悟了。
莉莉在心里默默改了观：这个院长确实很有自己的风格，该说嘉还是老的豪吗？
“哦，对了。”奥德里奇像是才想起来似的：
“格列奥方才说的那两条规矩，你们可都记下了？私斗须有公证，禁术碰不得。”
“旁的都好说，唯有这禁术啊。”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显出一点真正的老态来：
“有些东西，不该碰的，碰了便是死路一条呐，你们去图书馆，可得留个心眼。”
这种话真的不是在引诱他们吗...
奥德里奇摆摆手：“好了，就说这么多，我老朽也该下场了，下面叫三位学监导师和诸生见见吧。“
说罢他一转身消失在舞台下方，如同他来时那样，又引得呼声一片。
这下莉莉也有些疑惑了：学监...？是干什么的？
应该是监督学务的吧？
一个披着星纹法袍的中年人率先上前，他生得慈眉善目，白袍上四点银星，胸前挂枚半眼徽记，看来是星神教的学监了。
“我，学监塞维林，谨代表星神教会，欢迎诸位。”
他双手合在胸前，像在给信徒讲经：“诸位可知，这象牙塔建塔之初，第一块基石，是我教会前辈们铺下的？”
“魔力的源头是双月，双月的意志，由星神代行，诸位既入此塔，当知敬畏，当守秩序。”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异族学生那一角：
“更当远离那些...旁门左道，以免坠入歧途，害人害己。”
莉莉忍不住攥紧拳头：怪不得西奥多会跑到黑港去，和他的同僚们比，西奥多还是太开明了。
洛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往她身前挡了挡。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年武将，一身玄黑劲装裹不住一身横肉，腰间长宽剑拖地，浓眉大眼声如钟：
“我乃帝国派导师，雷纳尔多！”
“我没那么多弯弯绕。帝国立国靠的是什么？是铁，是血，是魔法！”
他大手一挥：“这塔里有本事的就是爷，你魔力高，拳头硬，管你生的什么耳朵什么尾巴，帝国都给你留着位置！”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显然被他的痛快感染了，尤其是那几个异族学生，眼睛都亮了几分。
莉莉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明着招揽异族之才啊，帝国派在抢人呢。
最后是一个衣着考究，面白无须的贵族缓步上前，步调带着点近乎傲慢的优雅：
“贵族派导师，莫尔顿。”
“诸位可知这塔里金椅为何只铺红绒垫？”
他自问自答，慢条斯理：
“因为红色是血的颜色，而血统是这世间最古老，也是最靠得住的秩序。”
他细长的目光扫过全场，嘴角浮起一丝隐隐约约的讥笑：
“有人生来坐金椅，有人只配站台下，不过既是开学，本导师也说句吉利话：诸位若肯安分守己，谨守本分，这塔里自然也有你们一口饭吃。”
一番话说完，贵族学生那边明显十分受用，相对应的，异族与平民们就沉默多了。
伊芙皱着眉小声问莉莉：“他在骂我们吗？”
莉莉冷笑道：“差不多。”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血统论听起来还真是很刺耳啊。
说什么不问出身到底是句漂亮话。
真要不问出身，何须分三位导师出来当着满堂家长的面各展一词？
典礼渐渐接近尾声，司仪又念了一串冗长的章程：什么分班，什么院规，连莉莉都听得昏昏欲睡，只记得一句“明日辰时，各自到所属班级报到”。
散场时，满堂人如潮水般往外涌，莉莉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台：
三位学监导师早被各自的一群学生簇拥着，像块磁石吸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人：
星神教那边是白衣素袍，帝国派那边是佩剑劲装，贵族派那头自然是锦衣华服。
好一个“不问出身”的象牙塔，以后的日子...怕是会很有意思了。
莉莉转回头，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洛朗和伊芙：“我们走吧。”
三人随着人流，朝礼堂外头涌去。
出门来秋风拂面，带着桂叶与泥土的气息，吹得人神清气爽。
莉莉长出一口浊气，感到终于是放松了几分：这开学礼居然真就开了一个上午，所幸明天才开始上课。
“明天入班了。”莉莉自言自语着说：
“也不知道会分到什么样的同窗。”
她其实是想跟洛朗和伊芙分在一起的，其次便是和平民或者异族们在一起。
格列奥说会护着她们，应该不至于在分班问题上为难她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