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莉莉睡醒下楼,昨夜睡在书堆上让她有些腰酸背痛。
洛朗在收拾包裹,薇薇安给她们准备了许多诸如寻常衣物的必需品,连洛朗的也一并备好了。
而伊芙在桌边喝粥,龙尾惬意地一摆一摆,薇薇安正就着晨光翻一本旧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吃了饭,薇薇安送他们到巷口。
早雾未散窄巷湿,青石板犹泛冷光。
晨风撩起她的银发,她抬头望着他们四人,站定拢拢披肩:
“老身就送到这儿了。”
“今日街上眼多,老身不方便出去。”
“云游的精灵学者兼书店老板”糊弄街坊尚可,进了那座塔,难保没人瞧出端倪。
薇薇安神情有些落寞:“听说家长可以陪同参加开学礼,很可惜我不能陪着你们去,你们自己多保重。”
自己是第八魔女,帝国对魔女再宽容,也不可能放任她在自己的心脏里露面。
“那…师傅您就送到这儿了?”莉莉声音有些哑,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就送到这儿。”
“往后你们在塔里,自己照应着自己,遇着难处,老身都在,托那墨鸦传个信什么的,也都容易。”
她说着,目光依次扫过四人,最后停在莉莉脸上:
“怎么,去上个学,搞得这么伤感。”
她挥了挥手:“快去吧。”
“别去迟了,丢老身脸。”
“师傅放心,我们到时会想您的。”莉莉看着薇薇安的眼睛,郑重地说。
“少贫嘴。”薇薇安横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
一旁的洛朗背好剑,朝薇薇安深鞠一躬:“前辈保重,我会照看好她们。”
她嗯了一声,目光在三人脸上拂过,眼神柔和。
“师傅再见!”
薇薇安摆摆手转过身,身影慢慢没进巷口薄雾里。
莉莉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小小一个的身影在巷口仍看得见,随着她们走远,便也渐渐淹没在满街的送行人里了。
拐出巷子,上了通往白塔的六车大道,莉莉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开学日”:
路边摩肩接踵,满街车马如龙,描金绘彩兼素衣,三言两语成嘈杂。
日下金鳞破云开,成众成行人不息,直踏得帝都路石光,却看那富家儿与贫家女,今日同行入象牙。
各类小贩扯嗓子吆喝,楼上有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哄道:“瞧见没有,那是去象牙塔读书的神官老爷,你长大了也去。”
莉莉听得眼皮一跳:神官老爷?
魔法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在这儿当学生,竟能被供成神仙吗。
不过想想前世的所见所闻,便也不奇怪了。
莉莉转头去看那路上的一众新生,更是目不暇接:
有那富家少爷坐四马白车,里头锦衣华服正就镜理衣,家丁抬箱提笼一路追车跑去。
也有那平民子弟粗布麻衣,背着个旧大包袱,父母护在一旁絮絮叨叨。
莉莉还看见有头顶兽耳的异族少年,一男一女,携手低头快步穿过人群,像怕惹了什么事。
真是众生百态,百舸争流。
她们一路走马观花,看见一对布衣陪着个瘦小女孩,做父亲的给女儿买了一袋杏仁糖,女孩笑得灿烂:
“爹,等我学了本事,给您和娘长出息!”
“好好好,爹娘等着,进去好好学。”
这里也有送学文化啊。
莉莉想起了自己前世读书的经历,那时她是不甚理解这种文化的,如今再看,却已是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她又想起了师傅的背影。
送自己的人...和自己的家人一样进不去那塔里啊。
莉莉眼神飘忽:也只有自己会这么想了吧...果然我还是我啊,总是胡思乱想。
她上辈子其实颇为孤僻偏执,学生时代与家里关系常年冷战。
开学那天别人都有家长送,只有她一个人斗狠似的搬着大包小包爬了几次楼。
如今换了个世界,换了个身体,这滋味回忆起来,竟是一点没变。
“莉莉?”
洛朗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身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莉莉吸吸鼻子,勉强一笑:
“就是觉得…他们家里人真多。”
师傅不能陪出来,有些路确实只能她们自己去走,有些感受也只能她们自己体会。
一向迟钝的洛朗瞬间听懂了莉莉的意思。
他毕竟是真正的孤儿,在这满街的父母亲子里,他们确实格外扎眼,也格外孤单。
“你不是还有我们么。”洛朗忽然道,声音认真。
莉莉一愣,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金发上,而那双黑眼睛里,有她没留意过的暖意。
这话不是我昨天说的么,这家伙学得还挺快...
她鼻尖一酸,忙揉揉眼睛:“肉麻死了,谁跟你‘我们’。”
话虽如此,洛朗却看见她的嘴角分明有些笑意。
“还有我!”
伊芙凑过来,尾巴缠上莉莉的胳膊,金瞳亮晶晶的:“我也是你的家人!”
“对对对,你也是。”莉莉破涕为笑,揉揉她的脑袋。
的确,自己如今算是“有人送”的了,上辈子的事上辈子都释怀了,这辈子又有师傅她们,又何必伤春悲秋?
悟已往之不谏,而路仍在脚下,于是知来者之可追。
“她们那个糖好像挺好吃的。”洛朗插嘴道。
“那我们去买!”伊芙眼睛登时亮了。
“你就惦记着吃。”莉莉失笑。
没一会,洛朗已买了糖回来分给她们:
“味道确实不错,你们尝尝?”
“谢谢!”伊芙接了糖纸包就往嘴里扔:
“外面这层皮不好吃...”
莉莉无奈道:“那是包装纸,不能吃。”
如果是糯米糖,那倒确实可以连包装纸一起吃了。
但这寻常糖果用的是纸包,想来伊芙没吃过这等要“剥皮”的东西也正常。
这样想着,莉莉也从洛朗手中接过一粒糖:“谢谢你了。”
她剥掉纸包,那糖果歪歪扭扭地勉强有点杏仁样子,在阳光下略有反光,看起来算是正经的手工糖果。
莉莉把糖放进嘴里,感受起那久违的甜。
上次吃糖果,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她正想着,忽听前方一阵骚动,兼着马踏如雷: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铁甲侍卫拨开人群,紧接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打头的是两排举着黑鹰旗的骑兵,中间是一乘镶金玉华车,金马佩铃响,帷幔紫丝绸,四角垂流苏。
车后随行数名披法袍的星神教士,一路低眉垂首,目不斜视。
“是皇族!”有人低声惊呼。
“学院开学,是来观礼的吧。”
皇族?皇帝??
此时满街人矮,百姓尽俯首,那些贵族也忙不迭地下车整衣,垂首肃立。
莉莉忙拉着伊芙低下头:这傻龙还呆看着呢。
那辇车帘子一动,探出一只手朝街边人群虚虚一抬,算是免礼。
她瞥见那手保养得极好,指甲颇长,显示着不劳者的特权,指上几枚硕大宝戒,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人群重新流动,她正出神,胳膊被伊芙拽了拽。
“莉莉,他们刚刚在做什么呀?”伊芙瞪大金瞳,满脸不解。
“在行礼。”莉莉小声解释:
“给皇族行礼。”
“为什么要给皇族行礼?”
伊芙歪着脑袋,不等莉莉回答就认真地说:
“我以后也要这样。”
?
莉莉一把捂住她的嘴,吓得魂飞魄散,左右确认没人听见:
“祖宗!这话你憋着,可不敢乱说!”
要在现代便也罢了,这话在这里可是大逆不道啊!
大丈夫当如是也...这种话就是那个少年时的霸王项羽也不敢当面讲给秦始皇听见。
伊芙被她捂着嘴,只“呜呜”地点头,尾巴却还倔强地翘着,显然不太服气。
洛朗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别过头去:“好了,走吧,不然要迟了。”
经过这番闹剧,她们直行至白塔正门阶下,出示令牌后执事们便放行了。
一入白塔,又是另一幅景色:绿树绕塔成广场,环形阶上人如流。
数千新生,五颜六色的发色,各色各样的装束,汇成一股洪流,在白塔里摇晃着。
莉莉夹在人流里左右上下张望,这学院确实是座万国园,哪怕昨天来过一次,再看还是觉得壮观:
昨夜她也看了那“入学须知”:这学院是三年学制,三年期满后可视情况继续进修。
而白塔高十八层,其中一年级生只能进入前十层:包括学舍,教室,图书馆,饭堂之类地方。
而十层之上,一般只有高年级生和教授们才能踏足,估计是怕她们进去干些什么不该干的事。
行至那神似斗兽场的广场入口,莉莉终于想起来扯开地图看路:
新生报道,当然要先去宿舍,几人兜兜转转到了一处楼道下,一个老阿婆驻杖坐着,旁边一块牌子:
“男舍由左门入,女舍由右门入!”
莉莉抬头看那弧形的楼身,过道上人影瞳瞳,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颇有点像客家土楼,只是长了个塔的样子。
洛朗见到了目的地,便把她们的包袱递过来:
“那么我上楼去了,到时在楼下左侧花树边见。”
“好。”莉莉应道。
她们随着女生的队伍往右去,爬到三楼七号房开了门,里面空间不大却五脏俱全,是标准的双人寝。
却见右边床铺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这便是莉莉的室友了:
那少女十六七岁模样,临风飒爽,胸背挺拔,银簪高挽金发,冰蓝眼眸里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利落作风。
她一身简朴窄袖骑装,床悬白鞘细剑,听见响动,她抬头冲莉莉一笑,露出颗尖尖的小虎牙:
“早啊,你就是我的舍友吧?我叫卡佳,全名卡佳·冯·诺瓦克,昨夜才到。”
莉莉忙应:“你好,我叫莉莉...无姓,昨晚在外头住了一夜,今早才来寝咧。”
她的目光落在那剑上,心说好家伙,我这是混了个能打的舍友?
“晓得。”卡佳眨眨眼,倒也不追问。
她一转眼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伊芙,没有害怕,反而好奇:
“半龙!你是南边来的水龙吗?”
伊芙的尾巴警惕地竖了竖,见卡佳满脸新奇,确实并无嫌恶之意才慢慢放下来,然后“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怎么了伊芙?”莉莉问道,她不是去自己寝室了吗?
伊芙在莉莉耳边低声说:“我那个寝室只有我自己住。”
莉莉无奈笑道:“你这是捡了便宜了。”
果然没有女生敢和伊芙同居吗?
她拍拍伊芙肩膀:“独居未必是坏事,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你先去放东西,收拾铺位吧,我一会去找你。”
“嗯。”伊芙点点头,接受了莉莉的说法,转头去了隔壁。
见伊芙走了,莉莉便也开始铺自己的床,卡佳却靠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莉莉,双手跃跃欲试:
“才发现...你是精灵诶,耳朵我能摸摸吗?”
莉莉有点脸红,护住耳朵往后退:“不,不方便。”
这家伙怎么如此自来熟,倒和自己想象中的寻常女生大有不同。
“唐突了,抱歉。”
卡佳笑吟吟地收回手,拍拍床头那柄精良细剑:
“我们诺瓦克家世代戍北,成天跟冰天雪原里的魔物打交道,南边的精灵,半龙,都是头一回见呢。”
莉莉点点头:看来这姑娘是军功世家的。
军事贵族...怪不得气质如此特别。
她抚着剑柄,似乎想起来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
“这剑是我哥送我的,他剑术极好,北境第一…”
但莉莉注意到了卡佳眼底极深的一抹失落,关于她的哥哥,卡佳似乎有些秘密。
不过自己也不好问,刚见面可不能留下坏印象,万一她给自己劈了就坏了。
二人略略梳洗,卡佳的话匣子也从北境的风雪一路说下去,正说到她家祖“风雪夜密林独身斩巨魔”,一阵钟声敲断了她的兴致:
“啊呀,开学礼要开始了,走走走,我又忘了时间。”卡佳神色懊恼。
“我先走一步哦,别迟了,听说迟了要罚抄院规呢!”
说着,卡佳就跑没了影。
莉莉挠挠头:这舍友看起来有点冒失,感觉是个纯武将来的。
算了,先去叫伊芙吧,洛朗估计已经在等她们了。
她走进伊芙寝室,发现她把床拼在一起,被枕什么的也堆得像个小山洞,像个...龙巢。
不过伊芙并不在床上,她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和着哗啦啦的水声:
“莉莉?”
“这个管子靠近就会流水诶,好神奇!”
莉莉笑道:“这不是方便我们吗,好了好了,该去开学礼了。”
“嗯。”伊芙应声。
毕竟是魔法学院吧,这里对魔法的运用明显阔绰得多,不说魔力照明了,连自来水管这种现代产物都给造出来了。
在初见时莉莉差点以为自己回地球了,不过她毕竟是受过现代洗礼的,对此很快便了然了。
魔法在某些地方确实比科技便利。
二人出女舍下楼,男生宿舍那头,洛朗早已候在花树旁,看来他的室友已先走了。
洛朗那头金发在叶隙下格外惹眼,几抹花叶飘落,衬得他更像个美男子,引得路过几个女学生频频回头。
莉莉心想这黄毛真是走到哪儿都是个祸害...
“洛...林。”她朝他招手:
“走了。”
洛朗一点头,跟在她身边,路旁马上传来一阵啧啧声。
莉莉只假装听不见,脸上确已带了几分红晕:
自己这样子和他走在一起,好像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些什么。
几人快步往塔北礼厅走去,
左边一行少年绸袍油调,自信大气,想是帝都里的贵族子弟。
右边几个却是粗布麻衣,有点畏首畏尾,说不定与那小科洛一行人是老乡。
莉莉注意到了先前路上看见的结伴而行的异族少年:那猫耳女孩怀里还抱着只真猫。
说起来猫族眼里的猫是什么?莉莉还怪好奇的,可惜她始终没记得问菲娜。
礼堂渐近,路上的面孔也愈加复杂多样。
莉莉小声说:“原来异族真的能堂而皇之地走在这里。”
“这便是象牙塔的好处了。”洛朗左右看着接话:
“整个帝国怕是没有第二处能让异族这样走路的地方。”
他作为勇者,多少也见过一些异族,但他们大多是奴隶,偶有的在人类社会也是地位低下。
像这样的风景,对他来说也是新奇的。
伊芙忽然扯扯莉莉袖子,金瞳直望向礼堂方向,眉头微皱:
“莉莉,那里面有股很熟悉的味道。”
“熟悉?”莉莉不解。
伊芙的尾巴不安地摆了几下:“说不上来,有点像是…同族。”
莉莉与洛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
这塔里竟还有别的龙?
“进去看看再说吧。”莉莉安慰道,带着他们踏入了礼堂大门。
礼堂穹顶极高,不知贯穿了几层白塔,上面镶的不知是水晶还是星石,随着天光流转,明明灭灭,仿佛一片夜空在顶。
两壁高窗投下道道光柱,映得满堂金碧辉煌:
堂正中悬着面巨幅的金底黑鹰旗:那黑鹰爪攥权杖剑柄,头顶日月星辰,正是帕拉迪翁帝国的国徽。
黑鹰旗下却还并列悬着两面旗:
左一面是白底缀银星,中央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显然是星神教的徽记。
右一面则是织金的贵族纹章,莉莉看不懂上面绣的什么,只知道这也许是哪个极盛的贵族家徽,理由便是它后面还跟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各色花旗。
皇权,教权,贵族权吗...有点意思。
最前方的高台上,一字排开十数把灿金高椅,椅上铺着猩红绒垫,正等着谁来落座。
方才街上那队皇族,想必也已入了这礼堂了。
莉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周围人声嘈杂。
这开学礼分明是一场摆在帝国棋盘上的开门大戏。
她悄悄握紧了伊芙的手,又不动声色地往洛朗身旁靠了靠。
今后这里便是她们新的舞台,而他们几个得先站到一起去。
一声清越钟响自礼堂穹顶落下。
满堂数千人沉寂片刻,随后重新开始窃窃私语。
象牙塔的开学礼,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