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笑了。”
莉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生生憋了回去:
“我一个山野精灵,能有什么故事。”
讲故事?跟你一个皇族讲什么?
是讲“我上辈子是男大学生”的现代生活,还是讲“我其实是个魔女”?
哪一桩都不是能说的,而且她也不想说,远离权力人物总归能少惹些事,至少不能让他对自己“感兴趣”。
“没故事?”
三皇子不依不饶,那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那你怎么哭了呢?”
莉莉硬着头皮说:“方才风大,风沙迷眼。”
“风和日丽,何来风沙。”
三皇子嗤笑一声,笑眼看她:“精灵小姐,你连谎都不会撒。”
莉莉:……
她心里忽然有点烦躁:这皇子是不是闲得慌?专程跟着自己,堵在饭堂外头,就为拆穿一个素不相识的精灵哭没哭?
你想干嘛?
莉莉正想着该如何溜之大吉,三皇子却话锋一转:
“本殿下没别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走了半步,声音也低了几些:
“就是今日开学礼上,满堂那么多人,本殿下坐在上头,一眼就瞧见了你。”
三皇子忽地冷哼一声:“后来莫尔顿那老东西上台,满嘴血统苛杂,本殿下就见你脸色都变了。”
说到血统二字,他竟生出几分与身份极不相称的不屑:
“那一套陈词滥调,本殿下听着也恶心。”
莉莉这回是真愣住了:这皇子算什么成分?
莫不是什么开明君主特质?
她一时摸不清路数,迟疑试探着问:“殿下也看不惯...血统论?”
“血统论?好词。”
“本殿下自小在宫里长大,那些贵族哪个不是把血脉挂在嘴边?他们自诩帝国的血液,却只是吞食着帝国的血肉。”
他忽然正过身来直视莉莉,那双灰眼在午后斜光里亮得有些灼人:
“反倒是你们这些异族,精灵也好,半龙也罢;本殿下打小听人讲说如何神秘,如何了得,可长这么大,一个都没瞧见过。”
他嘴角亮起个意味深长的笑:
“今儿好容易见着一个活的,本殿下当然要多看两眼。”
看来确实是个开明君主的样子,至少是反贵族的。
只不过他对异族的态度...感觉像看稀有异兽似的,还是供人围观的那种。
这念头一起,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起码他看起来没有敌意,反正自己也不擅长糊弄人,那便如实说吧:
“那么殿下看也看够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莉莉赔笑道。
“急什么。”
三皇子抬抬下巴,示意她在一旁的石阶坐下:
“陪本殿下说会儿话,又不会少你一块肉,刚刚不是说了吗?本殿下最爱听故事,你不愿意说,和我聊聊也行嘛。”
莉莉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她这会情绪还很混乱,刚刚那刺得她心痛的图景犹在眼前,现在她最不想的就是跟人说话。
尤其是一开口就往她痛处戳的人。
可对方是皇子,又是往后三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人得罪狠了,日子怕是不好过。
她磨磨蹭蹭地挨着石阶坐了,只坐了个边儿,随时准备拔腿跑路。
三皇子却在她旁边大方坐下了,毫不在意那身紫袍沾不沾灰,他手肘撑在膝上,托着下巴扭头看过来:
“喂,那半龙,是你们从南边带来的?”
莉莉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他对伊芙感兴趣?
“好奇罢了。”
“你们这样的人,本殿下倒盼着学院里能多来几个。”
莉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原以为,这皇子要么像莫尔顿那样拿“血统”啊“权力”啊来压她。
再不济也该端着皇族架子,居高临下地施舍两句话。
眼前这个黑发灰眼的少年皇子,却像是个另类...
“殿下不讨厌异族?”她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讨厌?”
三皇子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挑眉看她:
“本殿下若真讨厌,犯得着跟你一个精灵费这许多口舌?”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惋惜:
“再说了,似你这样漂亮的精灵小姐,谁又能讨厌的起来呢?”
“也不知道是谁令你哭泣,那样的人才值得讨厌吧?”
莉莉心里居然生不出反对的意思。
皇子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点孩子气的得意:
“告诉你个秘密,本殿下正琢磨着在学院里办个社团,专收异族,还有那些肯来往的平民。”
莉莉瞪大了眼睛。
办平民社团?收留异族?这是要办结社还是搞异种族后宫?
这话从一个帝国皇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很不真实。
“你……认真的?”
“本殿下何时说过玩笑话。”
三皇子坐直身子,紫袍金带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怎么样,精灵小姐,有没有兴趣入伙?”
莉莉沉默了。
说实话,她是有点动心的,能攀上皇族这边的关系,自己在学院里能少很多麻烦。
而且伊芙...那丫头在这学院里,一个能说上话的同类都没有,独居一室,连个敢跟她同寝的人都没有。
若真有这么个去处……
可她还是留了个心眼:一个皇子对异族这般上心,谁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天上哪有白掉的馅饼。
凡一切馈赠,暗处都有价码。
“殿下好意我心领了。”
莉莉站起身拍拍裙摆:“只是我一个野精灵,怕是高攀不起。”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他跟着站起来,也不拦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物事,朝她抛过来。
莉莉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温凉,是枚小巧的金属牌,牌面刻着一只振翅的黑鹰。
“拿着。”
三皇子背过身去,紫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往后在学院里,若有人敢欺你,或者欺负你那个半龙朋友,就把这牌子亮出来,说是本殿下罩着的。”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冲她扬了扬下巴:
“哦,还没通名,本殿下行三,唤作莱昂,以国为姓。”
“你呢,精灵小姐,你叫什么?"
“……莉莉,无姓。”莉莉到底还是答了。
“莉莉啊。”三皇子点点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好名字,纯洁的百合花吗?我喜欢。”
莉莉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口误认下的名字居然有百合花的意思。
“莱昂殿下,你的牌子...”
“都说了给你,你留着就是。”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颇有点潇洒:
“下次见面,别再这样哭了,谁还欺负你,就把牌子亮出去,或者直接告诉我都可以。”
“看你这样子,再说下去怕是要讨厌我了,再见哦。”
说罢,那抹紫影转瞬消失在回廊拐角,只余下风里几声轻笑。
别再这样哭?
莉莉低头看掌心那冰凉黑牌,居然又想起饭堂桌边,卡佳扑在洛朗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那一幕。
心里那股才被这突然的对话冲淡了几分的酸涩,又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洛朗……”
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攥紧了手里的牌子。
所以那是什么感觉呢?
感觉像是被辜负了,被背叛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莉莉捏着那牌子慢吞吞地坐回方才的石阶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混沌。
她试着把那些念头一条条理出来,却越理越乱,自己一贯见长的逻辑思维,此刻走不出一条通路。
被辜负了?凭什么,他洛朗又不是她什么人。
他们之间,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本该取她性命”的勇者,和一个“本该被他处决”的魔女。
是她自己花言巧语连哭带骗,才从他剑下捡回自己的小命。
也是她自己见着他就躲,就嘴硬,就口是心非。
既是如此,人家爱抱哪个姑娘,干她什么事?
她有什么资格“被辜负”呢?
可心口那股酸涩,却真真切切地疼着。
莉莉缩成一团,慢慢地把脸埋进臂弯里,感到自己又要掉眼泪了。
这女孩子的身体还真是...没出息啊。
她想起洛朗那股子别扭的温柔:明明笨得连跟女孩子说话都不会,却还是努力在学,不论是为了“赎罪”还是什么。
他那么轴,那么讷,可是又那么…好。
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
不!
她猛地摇头。
我上辈子可是个堂堂男子汉啊,如今为一个黄毛勇者在这儿伤心,像什么话?
再说了,魔女和勇者,光这两个词摆在一处,就该是天底下最荒唐的搭配。
他肩上担的是白月的剑与使命,自己袖里藏的是红月的黑夜术法。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整个世界的正邪之分。
“所以...不可能的吧?”
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可她越是告诫自己“不该喜欢”,那个金发黑眼的影子,就越是清晰地浮在眼前,怎么赶也赶不走。
天色将暮,莉莉抬起头,望着白塔投下的天光,忽然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好笑。
明明是个连真心话都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
她的目光却落在掌心那枚黑鹰牌上:“有意思吗…”
莉莉苦笑一声:“我这样不伦不类的人,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那点心思都理不清,只会躲,只会逃的笨蛋罢了,除了这张脸,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看的?
好难过啊...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莉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如果要缩着难过的话,应该也要找个偏僻地方才对。
却说饭堂那厢,又是另一番光景:
莉莉悄然退走之时,卡佳尚浑然不觉,依旧扑在洛朗怀里,把脸埋进他肩头,哭得浑身发颤。
这一年里,她积攒下的委屈,害怕,思念,仿佛都在这一瞬找到了出口,尽数倾泻而出。
她哭了不知多久,哭的泪都要干,随着泪水退去,她的大脑终于从悲喜交加的泪海里浮起来一丝理智。
那个声音僵硬而无奈:“姑娘,你…你先起来,我真不是你哥哥。”
不是,不是哥哥。
卡佳浑身一僵,意识到了什么,她缓缓松开手,后退了小半步,抬起泪眼。
她这才真正地、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眼前这张脸:一样的金发,一样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是黑的,但她的哥哥,有一双北境冰湖般的蓝眼睛。
而眼前这个少年,一双黑眸里只盛着陌生与无措,没有半点兄长阿纳托利看她时那熟悉的宠溺。
“…兑,对布起!”
卡佳的声音早已哭哑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在人来人往的饭堂里,抱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哭得惊天动地。
全因为自己那一刻对哥哥着魔般的念想啊...
周围的食客们,已有不少人朝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了。
她那张被北境风雪磨惯,见多了刀光剑影的脸,生平头一回红成这样:
“我,我认错人了。”
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乱:“你…你长得太像我那不见的哥哥了。”
洛朗怔了怔:不见了的哥哥?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没忍心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把手里那两个饭盒放到桌上,又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吧。”
卡佳接过帕子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是心乱狼狈。
她忽然觉得可笑: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能笑着跟人讲“我哥哥不见了”。
可方才那一眼,却轻易地把她苦心堆起的城堡击了个粉碎。
原来所谓的“没事”,全是骗自己的。
“…真的,太像了。”
她望着洛朗的脸,喃喃着,仿佛说给自己听:
“我哥哥他也是这般金发,也是这般…”
她没再说下去,沉默片刻,她终究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所以你…真不是我哥哥?”
话一出口,卡佳自己先红了脸,这话问得多傻啊。
“我不是。”
洛朗答得坦荡,声音认真:“我自小在西大陆的某个孤儿院长大。”
卡佳心头一颤:原来他也是孤身一人。
“抱歉。”她攥紧了那块帕子:
“我,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些的。”
“无妨。”
洛朗摇摇头,神情认真,一板一眼地说:“你心里难受,我理解也明白。”
卡佳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楚与暖意,混成了一团新的情感。
若不是那双眼睛,他与自己的哥哥根本别处无二啊...
她别开视线,然后终于想起某个自己早就哭忘了的正事,她四下张望了一圈:
“对了…莉莉呢?”
洛朗一怔:“莉莉?”
“嗯。”
卡佳点点头,神色有些懊恼:
“我本来是来跟你说,她去了趟净房,马上就到,结果我一见着你就…”
她说着脸上又红了起来,而洛朗顺着她的意思朝净房的方向望了望。
那里空荡荡的,哪还有一个人影?
等等。
“她去了多久了?”洛朗心中警铃大作。
“有一会儿了。”
卡佳便是武夫,作为一个女孩子,她也该反应过来了:
“她会不会是…”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
洛朗猛地站起身,神色凝重起来:
“她怕是看见什么了。”
饭堂里喧闹的人声,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二人都感到自己似乎犯下了不得了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