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佳只觉手心冰凉得发麻。
方才那点“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揭破真相后的难堪,此刻尽数化成了更深的懊悔。
是她害的。
若不是她错认了人,若不是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莉莉怎么会…
“我,我是她舍友,我去找她!”卡佳猛地站直身子,也顾不得满堂侧目了:
“她刚走没多久,应该追得上!”
洛朗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只丢下一句:
“那你往宿舍,我往校道。”
两人出了饭堂,暮色已压了下来,白塔的轮廓在昏黄天光里模糊成一片。
洛朗后悔地说:
“她说要在花树下等我回来的,为什么她会来饭堂了?”
卡佳苦笑:“她等久了,自己要去找你,我刚好顺路就陪她过去了...”
洛朗无比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他和卡佳一路冲到宿舍花树下,那里空落落的,只有花叶依旧纷飞。
两人对视一眼,卡佳便朝女生宿舍方向疾走而去。
洛朗决定等她一会,万一莉莉在宿舍呢?然而卡佳很快就冲了下来:“不在!”
“咦?黄毛,卡佳?你们跑这么急干什么?”
是伊芙,洛朗浑身没来由地一僵。
“莉莉呢?”
她从校道边上走来,打了个饱嗝,淡蓝色的尾尖还一下下地惬意甩着。
面对气喘吁吁,神色不端的二人,她淡蓝长发下的那双金色竖瞳在暮色里幽幽发亮,显然在怀疑着什么了。
洛朗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还是卡佳气喘吁吁地抢上前:
“你,你是莉莉的半龙朋友吧?出,出事了!”
“出事?!”
伊芙瞳孔一缩,整个人瞬间开启了战斗模式,龙尾高高扬起,绷得笔直:
“莉莉怎么了?!”
卡佳结结巴巴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错把洛朗当成自己失踪的哥哥,一时情急扑上去抱着哭,又被从净房出来的莉莉撞了个正着。
“然后莉莉就不见了,宿舍也找不到...”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低。
伊芙脸色已经冷了下来,连带着身周的气压都变低了一样,令人呼吸困难,吓得周围学生纷纷绕道。
等卡佳说完最后一句,伊芙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洛朗面前,洛朗不敢看她,偏头到一边。
“哦~”
她拖长调子,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明明露出了两颗虎牙,却说不上是个笑,反而更像是在龇牙咧嘴:
“所以,莉莉是看见你们俩抱在一块儿,才跑掉的?”
“...是误会。”洛朗低声说,可自己心里都没有一点底气。
确实是误会,但卡佳哭傻了,难道他洛朗也一并变傻了不成?
说到底,是他以温柔与绅士为名纵容了卡佳的胡闹,哪怕他不能推开她,也完全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所以,毫无疑问...伤害了莉莉的是自己。
我又让她哭了...
“误会?误会!!”
伊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这两个字,金色竖瞳收缩成了两条细细的竖线:
“黄毛,你跟我说说,一个姑娘扑上来抱着你哭,你就不知道躲?你两条胳膊是拿来摸索人家了吗!?”
洛朗一时哑口无言。
“我,我当时提着饭盒,没反应过来。”他难得有些结巴。
“没反应过来?”
伊芙的声音拔高了,龙尾“啪”地一下抽在旁边的花坛上,上面隐隐浮现出一条裂痕: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伊芙,不是你想的那样…”卡佳忍不住开口解释。
“你闭嘴!”
伊芙一步踏上前,右手一把揪住洛朗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竟把这高大的勇者拽得弯下腰来,脸和她齐平。
她个头虽不及他,可气势却像条真正的被触了逆鳞的龙,那金瞳几乎要喷火。
伊芙虽然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却也听自己的母亲讲过龙的一些恩爱礼仪。
所以她现在是真的很愤怒,原先那呆憨的少女声线此刻简直是在咆哮:
“我问你,你对莉莉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她指的其实是旧事:当初在月牙港,洛朗差点杀了莉莉。
为此伊芙耿耿于怀,奈何莉莉似乎有点心思,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这死黄毛居然把莉莉气走了,这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龙都知道从一而终,这个所谓的勇者居然做不到?
可这话落在卡佳耳里,却是另一层意思了。
她登时慌了神,冲上来想掰伊芙的手:
“别,别掐他!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都是我认错人…”
“你的事回头再说!”
伊芙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手上力道一分没松,几乎要把洛朗的领子给扯断:
她把洛朗压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
“说啊,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现在又装失忆了是吗?”
洛朗被她揪着领子,憋红了脸却没有挣扎,他只是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吗?
自己是很愚钝没错,可是这种事,自己难道真的一点意识都没有?
你的勇气去哪里了?
“你不知道?”伊芙冷笑一声:
“你们人类都这样,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傻,呵。”
她松了手,却没退后,冷冷地补了一句:
“好,那正好,现在就去找她,跟她解释清楚。”
伊芙转身走出两步,又偏过头,黄金瞳幽幽发亮:
“要是莉莉因为你出了什么差错,我非吞了你不可。”
洛朗默默把衣领整了整:“我...我会努力补救的。”
“你最好是。”
三人分开成扇形一路找去。
白塔说是塔,其实和座城没有什么区别,仅仅是一层,就已有无数区间。
几人在白塔里乱闯着,偶尔抓一个人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银发长耳的精灵”,却都是无果。
洛朗一阵心烦意乱,卡佳心里无限愧疚。
花树下,没有。
教学区,没有。
校道上,没有。
广场边,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天色越来越沉,魔法灯亮起星星莹火,照得伊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走在最前头,龙尾焦躁地甩来甩去,忽然她停住脚步,像是嗅到了什么,冲他们挥手:
“来这边!”
卡佳和洛朗对视一眼,都没多问,只默默跟上。
伊芙绕过宿舍楼,穿过一道窄窄的回廊,这里根本没人走,不知道是不是白塔变迁中的故道。
他们越走越偏,豁然开朗时,居然来到了一片无人打理的小花园。
这里繁花簇景,生着种种奇花异草,在这样的角落里,它们也生长得自由自在。
毕竟花开花落年年过,花自开,人却变。
花园中央小高地上有棵巨大的梧桐树,树皮青绿,叶茂如冠,残花淡黄泛绿,无风自飘落,铺满地柔毯。
树下阴影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头上衣上落了几多小花。
银白长发散肩,长耳耷拉在外,莉莉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抱在胸前,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一下下地抖着。
她没哭出声,可这种连声音都哭不出来,只能靠身体发颤来宣泄的哭法,比嚎啕更叫人愧疚不安。
几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莉莉…”伊芙走上前轻声唤道。
那团小小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有点意外。
莉莉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纵横。
可就是这样哭得一塌糊涂的她,在看见三人的一瞬,竟硬是挤出了一个笑:
“你们…怎么都来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努力装出轻快:
“我,我就是坐这,坐这看看风景。”
伊芙鼻子一酸,差点跟着掉下泪来,她几步冲过去在莉莉面前蹲下,伸手就去擦她脸上的泪:
“别装了,莉莉,你哭成这样,还看什么风景呢?”
莉莉被她一碰,眼泪像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
她偏过头躲着伊芙的手,声音发颤: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风沙有点大。”
还是这句谎。
在皇族面前她尚且能忍住,这次她再也装不下去了。
莉莉想抬手擦脸,手却抖得厉害,擦来擦去,眼泪越擦越多。
“我…是不是很没用?让你们看笑话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哭腔,然后说不下去了。
伊芙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龙尾也缠了上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别这么说。”
莉莉把头埋进伊芙怀里,肩膀抖得更厉害,却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那个平日里机灵俏皮的魔女,此刻居然像个碎得只剩一具勉强拼起的空壳似的。
她慌乱地想擦泪,伊芙看不过去,一把握住她那两只冰凉的手,声音软了下来:
“别擦了,不好看。”
卡佳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快步上前,居然在莉莉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对不起!”
这一跪,把莉莉和伊芙都惊得一愣。
“你,你要干什么!”莉莉吓得连哭都忘了,身子往后一缩。
“是我不好,莉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卡佳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说得清楚,声音又急又哑:
“那个洛林,他长得太像我哥哥了,我一见着他,脑子就一片空白,就…就把他当成我哥哥扑了上去。”
“是我把他错认了我失踪的哥哥,一时情急扑上去抱着他哭…才,才让你撞见了,害你误会了。”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上眼,伏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再也不会了!用诺瓦克家和我卡佳的荣誉起誓!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那双冰蓝眼睛里盛满了懊悔与惶然: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别这样哭了,成不成?”
莉莉怔怔地看着她。
失踪的哥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就在来饭堂的路上,卡佳还亲口同她讲过,她的哥哥去年在这学院里“人间蒸发”了。
原来,卡佳是把洛朗,错认成了自己那个失踪的兄长。
那场让她心口钝痛的拥抱,从头到尾,不过是场误会。
莉莉怔怔地看着卡佳,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慢慢醒了过来。
“啊啊...误会啊,我就说嘛...”
原来是这样。
卡佳寻兄心切,自己怎么会…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往最不堪最坏的地方去想?
莉莉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心底反倒涌上一股更深,更莫名其妙的酸楚,还夹着一丝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羞愧。
一股浓重到几乎要齁死人的羞耻漫上心头:
她为一个误会哭成这样,为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人,躲到这无人问津的园子里缩成一团,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
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对着一个从来就不属于她的勇者,生出这些可笑,贪婪,不该有的心思?
你又算老几?
这个问题没来由地生在莉莉心里。
我是谁?是谁?谁...
是林礼?
是莉莉?
是精灵?
是魔女?
是父母的儿子?
是师傅的徒弟?
是他们的伙伴?
是白塔的学生?
莉莉捂住脑袋,思绪开始混乱起来,这种头痛欲裂的感觉,简直像...红月大潮那夜一样。
如果薇薇安在这里,她会按魔女们的经验来,一巴掌给莉莉扇醒:
“小辈,你这是要魔了?”
这便是魔王时代,魔女们宁可战败,也不愿拿“转生秘术”制造更多的新魔女投入战争的原因之一了。
梧桐树顶,墨鸦大叫。
“莉莉!”所幸伊芙察觉了不对,她可还记得薇薇安说过什么。
她猛地一拍莉莉肩膀,莉莉恍惚间醒来:“啊?啊...”
我刚刚怎么了?
思绪重启,她摇摇头,然后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
“不就是…不就是一场误会吗?没什么的。”
她越说越用力,眼泪却流得愈发汹涌。
见鬼,这具身体,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一个男人,为了这种儿女情长,躲在这里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不。
...承认吧,证据清楚,逻辑完整,你还有什么要争辩的?
自己其实早该明白的。
如今的她,早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了。
这身子爱哭,这心也软得厉害,连带着那些她拼了命想要否认的东西,都一并变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她早已接纳了这副女儿身。
可是她还没学会,作为一个女孩子,去直面“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情。
那是曾经身为林礼的自己这辈子从没学过的东西。
那是独属于“莉莉”的,崭新而陌生的,令她手足无措的一课。
于是林礼逃了课,像他上辈子读大学一样,逃回“我是男人”这个早已过期的避难所里自欺欺人。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说出口,她和这个黄毛勇者之间,那道名为“魔女与勇者”的壁垒,将轰然崩塌。
就在这时,一直僵立在伊芙身后沉默的洛朗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悔意无限:
“那个,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哭的。”
莉莉的抽泣一时停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哄人,所以...”
洛朗抬起眼,黑眼睛里竟也有点泪光:“对不起,是我…又让你哭了。”
他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等着家长发落的孩子。
可这声“对不起”落在莉莉耳里,却比任何责备都更叫她无地自容。
明明错的是自己,是她莫名其妙地动了心,是她自以为是的...吃了醋,是她把一场误会,哭成了这样别扭的事情。
该说对不起的人,分明是她才对。
“你…别道歉。”
莉莉低着头,声音发抖,克制着哭腔:
“你又没做错什么,卡佳都说了是误会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太奇怪了。”
“不。”
洛朗固执地摇头:“是我没处理好,我不该…任由她那样。”
他沉默了一会,把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答应过你的,不该让你再哭...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不说钱,你要我这条命都可以。”
“什么啦!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莉莉忽然拔高了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甚至包括她自己。
我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她狼狈地别过脸,声音又低了下去:
“求你了,别再说了,我…我不想再哭了。”
四周静,梧桐花落,清晰可闻。
最后还是伊芙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行了行了。”
她拍拍裙摆上的灰,一步挡在莉莉身前,叉着腰朝洛朗一瞪:
“你少说两句比什么都强,没瞧见吗?你又把人惹哭了。”
洛朗抿紧嘴没再说话,只默默把脸别向一边。
伊芙这才转回身蹲下来,扶着莉莉慢慢站起,又扭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卡佳:
“你,起来吧,再跪下去腿该麻了,也别光顾着自责,你哥哥…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这一问,众人的注意力终于从莉莉身上挪开了。
卡佳一怔,垂下眼,声音轻了下来:
“我也想知道,我找了他整整一年…”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白塔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
几人离开了花园,伊芙半扶半背着莉莉走在最前头,洛朗和卡佳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四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晚风卷落叶,簌簌地从脚边掠过。
莉莉被伊芙搀着,低着头,一步步地往前走。
自己今天,到底是干了什么啊...又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