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积不大的出租房内,霉味与泡面残渣的酸腐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床头柜上那只缺了半块玻璃的闹钟发出刺耳的咔哒咔哒声,像是某种昆虫在啃噬神经。床上那团隆起的被褥猛地一颤,一只布满老茧与新旧疤痕的手掌从被单里暴起,五指张开,将那只闹钟狠狠攥住,连带着扯断了电源线,以投掷手雷般的力道砸向墙角那堆满外卖盒的垃圾桶。
“哐当——!”
塑料与金属碰撞的噪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闹钟的残骸在垃圾堆上弹跳了两下,终于归于沉寂。
被褥缓缓蠕动,一个头发凌乱得像是鸟窝的青年挣扎着从床上趴了起来。说是青年,那张脸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憔悴——胡茬杂乱,眼窝深陷,双目中仍带着未消去殆尽的惶恐,瞳孔在昏暗的室内涣散地游移。仔细一瞧便会发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嶙峋的肋骨,勾勒出令人心酸的轮廓。
“又梦到那时候的场景了……”
他嘶哑地开口,嗓音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管上摩擦。一年过去了,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摆脱这个噩梦。
紧靠着床头柜的墙壁上边,张贴着一张十多个月前的报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被透明胶带草草固定,头条赫然印着加粗的黑色铅字——‘孤军深入遭伏!先驱英雄天辉骑士遇害阵亡!’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战场剪影,那身标志性的铠甲在火光中四分五裂。
这是一年前的报纸了。依照人类社会的说法,天辉骑士姬白早就已经在一年前的那次战斗中被处决掉了,绝对不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么一个位于人类城邦边陲、月租三百的出租屋内。
没错,靠躺在床上的人便是一年前被吸血鬼女王擒获的姬白。
“呵……阵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脖颈——那里,在衣领遮掩之下,有两道早已愈合却依旧微微凸起的咬痕。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打了个寒颤。
过去的这一年内,姬白以自己最讨厌的生物的模样,遵循着体内渴望鲜血的本能,跟着吸血鬼大军在永夜之都苟活。狼人,恶魔族,魅魔族,吸血鬼叛军,甚至是……人类,这些生物的血他都曾沾染过。那双曾经只斩杀恶魔的天辉长剑,在永夜之都的宫殿里,沾上了太多不该沾的猩红。
“呕……”
胃部一阵痉挛。姬白猛地翻身趴在床沿,干呕了两声,却只吐出一些酸水。他颤抖着抓过床头柜上那半瓶廉价的矿泉水,灌了两口,漱了漱嘴,将水吐进床底的痰盂里。
“该死……”
他抹了把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出租房的窗帘拉得死紧,只有一缕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姬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那道光,像避开滚烫的烙铁。
镜子挂在门后,镜面布满水渍与指纹。他走过去,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油腻地黏在额头上,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足有半寸长,眼白里布满血丝。这副尊容,活脱脱就是个被生活碾碎的废物大叔,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身披天辉、一剑霜寒十四州的骑士影子?
“天辉骑士?哈……”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一拳砸在镜框上,震得镜面嗡嗡作响。
“现在的你,连只老鼠都杀不死吧,白姬?”
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瞬间,姬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姬。那是莉莉娅丝赐给他的名字。在被初拥的那个血月之夜,那个银发红瞳的恶魔女王咬破他脖颈时,贴在他耳边吐出的新名。那不是名字,那是烙印,是锁链,是将他从人类英雄拖拽成血族奴仆的咒文。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永夜之都的城堡,地下祭坛。他被锁在逆十字架上,莉莉娅丝悬浮在血池之上,小小的身躯裹着漆黑的哥特裙,赤足点着虚空。
“姬白,人类最强的天辉骑士?”
“不过是本王看中的新玩具。”
“从今天起,你叫白姬。”
“跪下,舔干净本王的脚,这是你作为新生血族的第一课。”
“怎么?不愿意?你那副宁死不屈的表情……真让人想撕碎它。”
“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了。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都属于莉莉娅丝。”
“哭啊,叫啊,你越是挣扎,这初拥的滋味就越甜美。”
“看,你的头发变白了,眼睛变红了……多漂亮,比原来那副傻大个的样子顺眼多了。”
“天辉骑士?不,现在你是白姬,我的女儿,我的剑,我的……宠物。”
“来,叫一声妈妈听听?”
“不叫?那就继续疼吧,本王有的是时间调教你。”
“你的战友?那些圣殿的蠢货?放心,你很快就会亲手去收割他们的头颅了,嘻嘻。”
“……”
姬白猛地抱住脑袋,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那些话语像是有生命的蛆虫,在脑髓里蠕动啃食。
“闭嘴……闭嘴!”
他低吼着,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脸盆架。搪瓷脸盆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狭小的出租房里回荡。
“莉莉娅丝……你这万年平板幼女……”
他喘着粗气,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许。
在他的反复暗中谋划之下,借助吸血鬼阵营对自己长期积攒出来的信任,抓住机会一举逃出生天,总算远离了那见不到光明的永夜之都。一路逃回人类城邦分界线的他当即转化为人类形态,顺利的踏入了一年未归的家乡,感受着久违的繁华人类都市。
由于姬白在作为天辉骑士的时候向来都是穿戴着全封闭式的铠甲,知道天辉骑士真实面貌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他的那几位出生入死的挚友也就真的没有谁了。因而民众们对于天辉骑士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是那一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罐头全身甲。没人会把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浑身散发着泡面味与汗臭的颓废大叔,跟那个传说中身高八尺、声若洪钟、铠甲锃亮的救国英雄联系在一起。
费劲艰辛回到人类城邦的姬白本可以前往圣殿,去寻找自己的挚友。可是当他走到圣殿开外百里之时便停下了脚步,一步也迈不出去,就这样愣神的站在原地保持了呆滞。
现在的自己……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作为白姬时,曾亲手撕碎过三名圣殿斥候的喉咙。那三个年轻的面孔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喉咙被撕开时喷涌而出的温热触感,却清晰得令人发疯。
“如果我回去……”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我回到圣殿,见到老陈,见到阿雅,见到团长……”
“如果我在他们面前,血瘾突然发作……”
“如果我的獠牙不受控制地伸出来……”
“如果我……亲手杀了他们……”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肤,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珠。那血液的颜色比正常人类要深一些,带着某种不祥的暗芒。
“不能回去……”
他摇着头,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
“我不能回去……”
“我已经是怪物了……”
“莉莉娅丝那家伙……就算我逃到这里,她的血还流在我身体里……”
“随时……随时都可能失控……”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那道金色的光斑拉得很长,最终爬上了姬白的脚背。他触电般缩回脚,躲进阴影里,像只受惊的蟑螂。
墙壁上,那张报纸的头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孤军深入遭伏!先驱英雄天辉骑士遇害阵亡!’
姬白抬起头,死死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狭小的出租房里回荡,像是疯子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阵亡?对,天辉骑士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恶魔幼女的獠牙下了!”
“死得彻彻底底!”
“现在的姬白?不过是个废物!是个连阳光都不敢碰的懦夫!”
“是个……连家都不敢回的……”
笑声戛然而止。他捂住脸,指缝间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良久,他放下手,眼眶通红,却没有泪。血族的生理结构让他再也无法流出人类那种温热的液体。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用颤抖的手指拉开一条缝隙。夕阳的金辉洒在他半边脸上,皮肤立刻泛起细微的白烟与刺痛。他咬牙忍着,没有退缩,只是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圣殿的方向。
“老陈……阿雅……团长……”
“对不起……”
“我不能去见你们……”
“我这条命……已经脏了……”
他关上窗帘,将夕阳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他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猩红的眼眸,像是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姬白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剥落的墙皮。
“莉莉娅丝……”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淬毒。
“你这万年平板矮子……”
“永远长不大的合法萝莉……”
“把自己的身材停留在幼女期还洋洋得意的变态女王……”
“你把老子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把老子的荣耀,老子的战友,老子的未来……全毁了……”
“你等着……”
“总有一天……”
“老子要亲手把你那身哥特萝莉裙撕碎……”
“把你那两颗小獠牙拔下来当牙签……”
“把你绑在逆十字架上……”
“让你也尝尝……被初拥的滋味……”
“你这……”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
“……该死的一米四幼女!”
骂声在空荡的出租房里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姬白垂下头,银白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颜色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窗外,人类世界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水马龙的喧嚣穿透薄薄的墙壁,传入这间与世隔绝的狭小牢笼。
而曾经的天辉骑士,只是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缩成一团,等待着下一个噩梦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