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
那是连时光都会腐朽的深黑。吸血鬼城堡的地下监牢,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胃袋,吞噬着一切光亮与希望。四壁由千年黑曜岩砌成,渗出的水珠沿着墙缝缓缓滑落,滴落在积满陈年血垢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发疯的"嗒、嗒"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肉与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混合的气味——那是血族刻意营造的、属于他们的"芬芳"。
逆十字架。
那亵渎的刑具矗立在囚室中央,黑铁铸造的锁链如同冬眠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一个遍体鳞伤的身影。姬白——曾经的天辉骑士,人类圣武士的巅峰,如今却像一块被遗弃的破布,低垂着头颅。他的金发失去了往昔如同晨曦般的光辉,凌乱地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圣武士的银白铠甲早已支离破碎,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在渗出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片黏稠的血泊。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本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憎恶之火。
"……还没死吗?"
囚室外传来一声轻笑,像是银铃在坟场摇曳。
伴随着血族特有的、近乎无声的脚步,两道身影出现在牢门外。为首的那一位,正是这座城堡的主人,恶魔种的核心,被人类恐惧地称为"地狱撒旦"的存在——莉莉娅丝。
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倾泻,一直垂落到脚踝,发梢微微卷曲,仿佛有生命般在空气中轻轻浮动。那双赤红的瞳眸像是两颗浸在血池中的红宝石,明明透着天真无邪的稚气,却又深邃得令人毛骨悚然。她身着一袭漆黑的哥特式萝莉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蔷薇纹章,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足踝系着细碎的银链,每一步都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而在她身后,躲躲闪闪地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母亲……"那孩子奶声奶气地唤道,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
姬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两岁半的女童。她有着与莉莉娅丝如出一辙的银发,只是短了许多,像是初春的嫩芽。一双大眼睛却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囚室中的男人。她穿着缩小版的黑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熊,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裙摆。
"珑玥,来。"莉莉娅丝温柔地牵起女儿的手,血红的眸子却始终没有离开姬白,"这就是妈妈跟你提过的,人类的'天辉骑士'哦。看,他现在像不像一条被钉在架子上的死狗?"
"才不像死狗呢。"珑玥歪了歪小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死狗不会瞪人。他在瞪母亲。"
"呵呵……观察力不错。"莉莉娅丝掩嘴轻笑,那笑容甜美得令人脊背发凉。她抬起纤细的手,牢门上繁复的血色符文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般消融。沉重的黑铁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姬白绷紧全身的肌肉,黑铁锁链立刻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母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滚出去,吸血鬼。"
"哎呀,真凶。"莉莉娅丝丝毫不惧,牵着珑玥走到逆十字架前。她仰起头,红瞳中映出姬白狼狈却仍旧俊美的面容,"姬白,你都在这下面挂了三个月了。每天只靠我的血奴送的那点腐肉维生,不觉得腻吗?"
"比起看见你的脸,腐肉简直是珍馐。"姬白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怎么,今天带着你的小杂种来参观动物园?门票收多少?"
"杂种?"
莉莉娅丝的红眸微微眯起,那瞬间迸发的威压让整个囚室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的火把"噗"地一声齐齐熄灭,又在下一秒重新燃起,仿佛连火焰都在向她臣服。
"嘴巴还是这么毒呢,人类。"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姬白的下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不过我今天心情很好,不跟你计较。——珑玥,来,跟这位叔叔打招呼。"
珑玥松开母亲的裙摆,迈着小短步蹭到姬白面前。她仰着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然后伸出小手,戳了戳姬白腿上结痂的伤口。
"痛痛?"她问。
"……"姬白皱眉,却没有躲开。他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有锁链高的女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冰冷覆盖,"小怪物,离我远点。"
"我不是小怪物。"珑玥嘟起嘴,"母亲说,我是小公主。"
"公主?"姬白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刻薄,"住在棺材里的公主?那你的王子是不是一具骷髅?"
"姬白。"莉莉娅丝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对我女儿客气点。她可是特意央求我带她来看你的。她说,她想见见那个'传说中让母亲亲自出手才抓住的人类'。"
"那真是我的荣幸。"姬白冷笑,"所以看完了?可以滚了?"
莉莉娅丝歪了歪头,银发如瀑布般滑向一侧。她忽然伸手,指尖在姬白胸前的锁链上轻轻一点。
"咔哒。"
黑铁锁链应声断裂。
姬白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倾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三个月的囚禁却让他的四肢如同灌了铅,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警惕与困惑。
"别紧张。"莉莉娅丝蹲下身,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如同一朵黑色的花。她歪着脑袋,红瞳中闪烁着玩味,"我只是想问你——吃不吃?"
她打了个响指。
牢门外,两个血奴推着一辆银制餐车走进来。餐车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炖肉,还有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酒。那是人类的食物,在这地狱般的城堡中,简直像是幻觉。
姬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像样的食物了。
"……毒药?"他嘶哑地问。
"是哦,剧毒。"莉莉娅丝托着腮,一脸无辜,"吃了就会全身溃烂,七窍流血,然后变成我的傀儡。你吃不吃?"
"母亲骗人。"珑玥在旁边小声嘀咕,"明明是厨房刚做的。"
"珑玥,闭嘴。"莉莉娅丝轻轻敲了敲女儿的脑袋,又看向姬白,"所以,吃不吃?不吃的话我就拿去喂狗了。——虽然城堡里的狗都比你体面些。"
姬白死死盯着那盘食物,又抬头看向莉莉娅丝。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吃。为什么不吃?"他艰难地爬向餐车,"反正都是一死,做个饱死鬼比做你这条萝莉狗的玩物强。"
"萝莉……狗?"莉莉娅丝的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姬白,你果然……很让人想撕烂你的嘴呢。"
姬白抓起面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他吃得太急,碎屑呛进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却毫不在意,继续撕咬着食物,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补充最后的体力。
莉莉娅丝静静地看着他,红瞳中倒映着这个人类狼狈却倔强的身影。
"母亲,他好可怜。"珑玥小声说。
"可怜?"莉莉娅丝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珑玥,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男人,可是杀了我们三千血族战士的屠夫。"
"可是他在哭。"珑玥指着姬白的脸。
姬白的手顿住了。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他这才意识到,在咀嚼食物的间隙,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落。
"……风沙太大。"他粗暴地用手背抹去,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地牢里风大,不行吗?"
"行啊。"莉莉娅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风沙大到把天辉骑士的眼泪都吹出来了。这地牢,真是可怕呢。"
姬白没有回答。他吃完最后一口肉,喝干了红酒,然后缓缓站起身。三个月来第一次直立,让他一阵眩晕,但他咬牙撑住了。
"食物也吃了,嘲讽也听够了。"他看向莉莉娅丝,金色的眸子中重新燃起战意,"要杀要剐,随你便。"
"谁说我要杀你了?"莉莉娅丝忽然转身,背对着他,似乎对牢门外的什么产生了兴趣,"我今天心情真的很好,姬白。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
"一个逃跑的机会。"莉莉娅丝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现在,牢门开着,锁链断了,我背对着你。你不是很厉害吗?天辉骑士?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姬白愣住了。
这是一个陷阱。他本能地意识到。血族女王怎么可能给他逃跑的机会?
但——
他的目光落在了莉莉娅丝身旁的珑玥身上。
那个小小的女童正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布偶熊,似乎对身后的一切毫无防备。她离他只有三步之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那是莉莉娅丝的软肋。
姬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动了。
三个月的囚禁让他的身体生锈,但圣武士的本能刻在骨髓里。他如同一道残影,猛地扑向珑玥!
"呀!"珑玥发出一声惊叫。
姬白已经将她小小的身体揽入怀中,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咽喉,将她挡在自己身前。女童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温热而柔软,还在微微发抖。
"别动!"姬白对着莉莉娅丝厉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莉莉娅丝!让你的血奴全部退开!打开城堡大门!否则我捏碎她的喉咙!"
囚室里陷入了死寂。
莉莉娅丝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哎呀呀。"她拍了拍手,"抓住了呢。珑玥,你被俘虏了哦。"
"母亲……"珑玥在姬白怀里扭了扭,声音带着哭腔,"他好凶……"
"闭嘴,小怪物。"姬白收紧手指,对着莉莉娅丝吼道,"我说话你听不懂吗?!让开!"
"好好好,别激动。"莉莉娅丝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我这就让开。血奴,全部退下。打开大门,让这位骑士大人……出去。"
她的命令在城堡中回荡。片刻后,远处传来大门沉重的开启声。
"走。"姬白挟持着珑玥,一步步向牢门外退去。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这太顺利了,顺利得可怕。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莉莉娅丝果然没有追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红瞳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目送着姬白消失在走廊尽头。
"母亲,真的放他走吗?"一个血奴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莉莉娅丝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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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外,是血族统治区的永夜。
三轮血月悬挂在墨色的天幕上,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姬白挟持着珑玥,狂奔在荒芜的平原上。他的肺部像是被火烧灼,每一步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敢停下。
"放……放开我……"珑玥在他怀里挣扎,"你跑不掉的……母亲会……"
"闭嘴!"姬白低吼,"再吵我就真的扭断你的脖子!"
他跑到一处断崖边。身后,吸血鬼城堡的尖顶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女童。
珑玥的琥珀色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小脸蛋憋得通红,银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辜。
姬白的手在颤抖。
他是圣武士,是人类的天辉骑士。他的剑下斩杀过无数恶魔,从不手软。但此刻,他手中的"人质"只是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恶魔的孩子。
——但也是孩子。
"……对不起。"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动手了。
不是扭断脖子。他做不到。
他抽出藏在靴筒中的银制匕首——那是他最后的武器,三个月来一直藏在鞋底——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珑玥的心脏。
女童的身体猛地僵直。
"呃……"珑玥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琥珀色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小手抓住姬白的衣襟。
姬白拔出匕首,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那血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珑玥软倒下去,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银发铺散开来,如同一朵凋零的花。
姬白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小小的尸体,胃部一阵痉挛。
他杀了一个人质。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我……我必须……"他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战争……她是恶魔……"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人类领地的方向跑去。
他没有看见。
在他身后,本该死去的珑玥,手指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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