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比记忆中小巧、也崭新得缺乏岁月沉淀的城门,一股混杂着尘土、汗水和隐约焦糊气味的空气涌来,瞬间包裹了伊莱丝和瑟薇娅。这就是“第二圣城圣城温特希尔”它意为第二次建立的圣城而并非第二个大陆的圣城,这座仓促建立的圣城主要目的是收容流亡者的。
街道是匆忙拓宽的,路面还能看到新翻的泥土痕迹,两旁挤满了低矮粗糙的石屋和更多歪斜的木板棚户。人流在狭窄的巷子里蠕动,大多面带菜色,眼神里交织着疲惫、警惕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空气里飘着劣质黑麦的酸味、污水沟的腥臊,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地底渗出的压抑感——那是失去故园、前途未卜的集体焦虑。
瑟薇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掠过街角阴影里几个目光闪烁的窥视者,掠过排队领取稀薄汤水的人群中那死水般的沉默,也掠过头顶那层明显稀薄、光泽黯淡的淡金色结界光幕。她微微侧身,高大的身影自然地挡在伊莱丝与最拥挤的人流之间。
“检测到环境压力指数超标,社会结构稳定性评估:低。建议提高警戒等级,伊莱丝。”瑟薇娅的声音直接在伊莱丝脑海中响起,平稳清晰。
“嗯,感觉到了。先找地方落脚,再看看情况。”伊莱丝轻声应道,拉了拉身上那件用野猪皮改制的粗糙短披风兜帽,试图遮掩过于醒目的银发。她的目光与一队巡逻士兵疲惫而锐利的视线短暂交错,对方盔甲上的污渍和未洗净的暗红痕迹,无声诉说着这座新城并不平静的日常。
按照之前从行商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她们拐进一条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僻静小巷,在尽头找到了“老铸铁”酒馆。招牌歪斜,蒙着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更大的声浪和更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劣质麦酒的酸涩、汗臭、血腥、烟草以及无数压抑嗓音汇集成的低沉轰鸣。
酒馆里人满为患。缺了胳膊依旧骂咧咧灌着浊酒的老兵;眼神精明、交换着隐秘消息的佣兵;蜷缩在角落啃食硬饼、目光呆滞的流民;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不同制式皮甲、为了一点配给份额而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底层军官。
吧台后面,独眼的老板“老铸铁”正用一块油得发亮的抹布,慢吞吞地擦着一个似乎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木头杯子,对周围的嘈杂混乱恍若未闻。
伊莱丝和瑟薇娅的进入,让靠近门口的几桌人安静了一瞬。银发,紫眸,异常出色的容貌,以及瑟薇娅那即便沉默也掩不住的、绝非寻常冒险者的存在感,在这鱼龙混杂之地显得格格不入。但很快,大部分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又漠然地移开了——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奇怪的人每天都有,只要不触犯自己的利益,没人有闲心多管闲事。
伊莱丝走到吧台前,从腰间的皮囊里数出几枚路上剿灭低阶魔物换来的铜币,轻轻放在斑驳的木台上:“两杯果酒麻烦了,另外想看看最近的委托。”
老铸铁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视线在伊莱丝被兜帽阴影半掩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如同沉默雕塑般的瑟薇娅,最终落在那几枚还算干净的铜币上。他什么也没说,用抹布将铜币扫到台下,手肘撞了撞旁边一个空木桶,示意她们果酒在那里,又歪了歪头,指向墙上那些挂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甚至沾着污渍的木牌。
委托的内容大多透着窘迫与隐晦的危险:清理下水道“疑似”出现的啃铁鼠报酬微薄,风险不详;护送一支小型商队前往附近“相对”安全的村落路线紧贴已知的污染缓冲区;采集只在月夜开放、生长在废弃墓园附近的“鬼脸菇”(附加说明:该区域夜间有不明阴影活动)……
瑟薇娅的紫眸快速扫过所有木牌,声音在伊莱丝脑中平静分析:“报酬与任务难度严重不匹配,且描述模糊,推诿空间大。底层劳力与被招募者的权益缺乏保障。城市管理处于低效与混乱的边缘。”
伊莱丝微微颔首,她的注意力却被吧台另一端一阵压抑的骚动吸引。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圣徽罩袍、面色苍白的年轻修士,正被三个满脸横肉、佣兵打扮的壮汉堵在墙角。壮汉们唾沫横飞,声音刻意压低却充满威胁:
“喂,小子!上次拍着胸脯说能驱邪,收了钱,老子兄弟的烧是退了,可这胳膊上的黑线怎么还在?你他娘的是不是耍花样?”
“没错!糊弄到我们血疤兄弟头上了?把之前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再加五成,算精神损失!”
年轻修士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漆的小木箱,脸色更白了,声音发颤:“不、不是的…几位,那黑线是瘴气深入肌理,光靠一次药膏和祈祷只能暂时压制…需要配合教堂稀释的圣水,连续净化七日才能根除…之前的钱,大部分都用来购买比较稀有的银叶草了,我实在…”
“少他娘放屁!”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光头大汉,一把揪住修士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老子看你就是欠收拾!今天不把钱吐出来,卸你一条胳膊当利息!”
酒馆里大部分人都冷眼旁观,甚至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讥笑。独眼老板擦杯子的动作都没停一下。
伊莱丝眉头微蹙。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年轻修士眼中虽有恐惧,但并无狡诈,更多的是焦急和一种…无力兑现承诺的羞愧。而他怀里的木箱缝隙,确实飘出淡淡的、属于银叶草和其他几种廉价但确实有净化效果草药的苦涩气味。这几个佣兵,手臂上缠绕的黑气虽然令人不适,但并未深入骨髓,更多像是近期接触了低浓度魔物残留所致,年轻修士的治疗方向其实没错,只是他们缺乏耐心,也看不起这孱弱的修士,想借机敲诈。
更重要的是,伊莱丝在那光头大汉揪住修士衣领时,敏锐地捕捉到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了腰侧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那形状,分明是装钱币的。他们并不缺钱,纯粹是欺软怕硬。
瑟薇娅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目标三人,肌肉力量评估:中等偏上,有基础搏杀经验。情绪状态:欺压弱小带来的愉悦与贪婪。威胁等级:低。建议:无视,或快速制伏。”
伊莱丝轻轻吸了口气,在光头大汉的拳头即将砸向修士脸颊的前一刻,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酒馆的嘈杂,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
“《论语》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虽然几位看起来火气很大,不过,欺负一个确实尽了力、只是需要时间验证疗效的治疗者,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勇’吧?尤其是,当真正的病因并非治疗无效,而是有人心不足、想趁火打劫的时候。”
酒馆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惊异地投向这个突然出声、兜帽遮脸的银发少女。
光头大汉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伊莱丝:“哪来的小娘皮,多管闲事!找死吗?”
他松开修士,大步朝伊莱丝走来,另外两人也狞笑着跟上。
瑟薇娅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具体是怎么移动的,仿佛只是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便已从伊莱丝身后,出现在了光头大汉与伊莱丝之间。她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站着,紫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但就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却冰冷刺骨的气机,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锁定了三个壮汉。
那是久经杀场、对生命极度漠然的存在,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压迫感。
三个壮汉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他们常年刀口舔血,对这种“致命”的气息再熟悉不过。眼前这个紫眼睛的女人,绝对是个煞星!
“你、你…”光头大汉喉结滚动,色厉内荏。
瑟薇娅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悦耳,却字字清晰:“我的主人说了,那是趁火打劫。需要我帮你们回忆一下,真正的病因是什么吗?或者,看看你们腰袋里,是否装着本该用来购买圣水的钱币?”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光头大汉死死护住的腰袋。
三个壮汉脸色瞬间惨白。他们的小动作,竟然被看得一清二楚!
“滚。”瑟薇娅吐出一个字。
三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馆,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酒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重新打量着这对奇特的组合。年轻修士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看向伊莱丝和瑟薇娅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后怕。
伊莱丝这才走到修士面前,微微弯腰,伸出手:“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修士握住她的手,冰凉颤抖。“谢、谢谢您…女士。我叫艾文,是…是圣辉修道院的见习修士。”他苦笑道,“让您见笑了我学艺不精,又…又没什么威慑力。”
“你用的银叶草配伍没错,对浅表瘴气残留是有效的。只是他们不信,或者…不想信。”伊莱丝温和地说,随即话锋微转,“不过,艾文修士,你既然是圣辉修道院的人,可知道如今城里,像你这样懂得基础治疗和净化的人,多吗?圣殿…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说法吗?”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出于好奇和闲聊。
艾文拍了拍身上的灰,抱起小木箱,闻言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多了…有本事的随军牧师大多在之前的沦陷中…殉道了。剩下的要么在照顾重伤员,要么…”他看了一眼周围,声音更低,“要么被几位大人召去,据说在筹划什么大事,我们这些见习的,也只能接点零活,勉强糊口,帮帮流民。圣殿…唉,上面的大人们整天开会,吵来吵去,我们也听不到什么。”
伊莱丝和瑟薇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传令兵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径直跑到吧台,对老铸铁急促地说:“老板!快!把告示贴出去!执政厅和圣殿联合发布紧急征召!招募所有有战斗经验、胆大心细的志愿者,参加一项‘高风险高回报’的侦查任务!目标…是原‘月辉城’方向!要快!”
酒馆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锅。去沦陷区侦查?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伊莱丝却看到,瑟薇娅的紫眸中,数据流光快速闪烁了一下。
“高风险,高回报…侦查…”瑟薇娅的声音在伊莱丝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这或许,是我们接触上层,获取更准确情报,甚至…影响这座新城走向的机会,伊莱丝。要去看看吗?”
伊莱丝看着墙上那张被匆匆贴上的、墨迹未干的羊皮纸告示,又看了看周围或惊恐、或贪婪、或麻木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回瑟薇娅沉静的紫眸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玩家”面对高难度任务时特有的跃跃欲试。
“当然。我们的‘日常’,看来要加点‘刺激’的料了。”
风,似乎从这座仓促建成的新城某个角落,开始悄然流动。而风起之处,往往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变革。
(上一章节名字写错了不过总体上并不影响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