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前很快围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酒馆低矮的屋顶。
“去月辉城？疯了吧！那鬼地方现在是恶魔老巢！”
“说是侦查…呸！就是送死的斥候！谁去谁傻！”
“可你看这报酬…成功回来，每人二十枚金币！还能在执政厅记录功劳，优先分配内城居住资格！”
“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恐惧与贪婪在人群中拉锯。最终，在金币和居住资格的现实诱惑下，还是有七八个看起来最凶悍、也最亡命的佣兵或落魄老兵，骂骂咧咧地挤到前面，在羊皮纸上按下了手印或潦草的记号。他们的表情混合着豁出去的狰狞和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伊莱丝和瑟薇娅站在人群外围，冷静地观察着。瑟薇娅的紫眸无声地记录着每一个报名者的体态、装备、细微的小动作和气息。
“肢体语言显示，超过八成报名者处于搏命赌运心态，而非专业侦查人员。协同作战可能性低，遭遇突发状况溃散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瑟薇娅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评估后的冷意，“任务成功率预估，不足百分之十五。这更像是一次…有去无回的筛选，或者牺牲。”
伊莱丝轻轻嗯了一声她也能看出来这所谓的招募，与其说是寻找精锐斥候，不如说是在绝望中抛出一块带血的诱饵，看看能不能侥幸钩回一两条濒死的鱼，或者…用这些“鱼”的死亡，来验证某个猜测，平息某种内部压力。用兵之害，犹豫最大；用人之害，私心最深。这座新城的领导者们，似乎既在犹豫，私心亦重。
就在人群嘈杂、那几个报名者互相打量、眼神里满是猜忌与戒备时，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这份征召，我接了。”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刚刚出声制止了佣兵欺凌修士、兜帽遮脸的银发少女，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告示前。她身边，那个紫眸的护卫女子依旧沉默如影，只是存在感愈发令人心悸。
负责登记的一个书记官模样的瘦小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伊莱丝，又瞥了一眼瑟薇娅，皱眉道：“小姑娘，这不是闹着玩的。任务是去沦陷区边缘侦查恶魔动向，危险至极。你…确定？”
“确定。”伊莱丝语气平静，摘下兜帽，任由那头月光般的银发流泻而下，在昏暗的酒馆里仿佛自带微光。她琉璃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看向书记官，“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书记官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耐，“这是征召，不是讨价还价…”
“我的条件是，”伊莱丝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先报名的亡命徒，声音清晰，“此次侦查，由我制定行动方案，所有人必须听从我的指挥。否则，我拒绝参加。”
“哗——！”
酒馆里顿时炸开了锅。那几个先报名的壮汉更是怒目而视。
“小丫头片子，毛还没长齐，就想指挥老子？”
“你以为你是谁？圣使大人吗？笑话！”
“老子刀头舔血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面对扑面而来的质疑与恶意，伊莱丝神色未变，只是看向书记官：“如何？若不允许，我们便不参加了。我想，多两个有能力服从命令的人，总比多一群各自为战、可能随时会拖后腿甚至背叛的勇士，生还并带回情报的几率要大些。毕竟有句话说得好‘不和与阵，不可以进战’我们现在连‘和’都谈不上谈何决胜于情报？”
她语气从容不迫在这粗鄙混乱的酒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书记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尽快凑够人数，可没说过会遇到这种情况。
“让她试试。”
一个低沉、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酒馆门口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半旧的银灰色骑士轻甲，外罩一件带有第四圣城“天平与剑”徽记的披风。他面容刚毅，下巴有着青色的胡茬，眼眶深陷，显得疲惫，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正落在伊莱丝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极淡的探究。
“莱…莱昂纳德大人！”书记官连忙躬身行礼。酒馆里顿时安静下来，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士兵和底层军官，都露出了混杂着敬畏、希望与复杂情绪的神色。
莱昂纳德，新任的第四圣使，“节制”美德的继承者，也是这座新城名义上最高军事统帅之一，尽管他的权力似乎处处受制。
莱昂纳德走到伊莱丝面前，他的目光先是掠过瑟薇娅，在后者那双非人的紫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重新看向伊莱丝。
“你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说得很好。”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力，“但指挥权，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我如何相信你有能力带领这些人，完成这次危险的侦查，并带回有价值的情报？”
伊莱丝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测试。”她指向酒馆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又指了指那几个满脸不服的壮汉，“让他们一起上，对付我的护卫。若我的护卫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无法让他们全部失去战斗力，或者我自己在过程中需要护卫分心保护，就算我输，我们立刻离开，绝无怨言。若我们赢了…”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请给予我此次行动的临时指挥权，并相信我的判断。至少，在证明我的判断错误之前。”
酒馆里再次哗然。让那个紫眼睛的女人，一个人对付这里最凶悍的七八个亡命徒？还限定时间？这银发丫头是疯了，还是对那护卫有着绝对的信心？
莱昂纳德眼中精光一闪，他再次深深看了瑟薇娅一眼。从进酒馆开始，这个紫眸女子就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战士、甚至超越了某些魔兽的、冰冷而高效的“存在感”。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就当是行动前的…热身。不过，点到为止，勿伤性命。”他后半句是对着那几个摩拳擦掌、已经露出狰狞笑容的壮汉说的。
“大人放心！我们哥几个有分寸！”光头疤脸大汉咧嘴笑道，眼神却凶狠地盯住了瑟薇娅。刚才被吓跑的耻辱，正好趁这个机会找回来！他就不信，这女人再邪门，能同时对付他们这么多好手？
围观的人群兴奋地散开，空出场地。那七八个壮汉分散站立，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有的抽出了腰间的砍刀，有的戴上了指虎，个个眼神狠厉。
瑟薇娅缓缓走到场地中央，面对包围，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人，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望向伊莱丝，仿佛在等待一个信号。
伊莱丝对她轻轻点头，无声地传达了一个意念：“非致命，快速制服，展现绝对压制力。”
瑟薇娅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正前方的光头大汉，紫眸中，那星云般的流光似乎加速旋转了一瞬。
“开始。”莱昂纳德沉声道。
“上！”光头大汉暴喝一声，七八人同时从不同方向扑上！刀光拳影，带着劲风，瞬间将中央那抹高挑的身影淹没！
酒馆里响起一片惊呼。
然而，下一瞬间，惊呼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没有人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仿佛只是一阵微风拂过，又像是光影产生了刹那的扭曲。
扑上去的壮汉们，以比冲上去时更快的速度，以各种诡异的姿势倒飞回来，或者僵在原地。
“砰！”“啊！”“呃！”
闷响与短促的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光头大汉的砍刀不知怎的到了瑟薇娅手中，刀背轻轻敲在他颈侧，他白眼一翻，软倒在地。
另一个戴着指虎的大汉拳头挥到一半，手腕便被冰冷的手指扣住，轻轻一扭，关节脱臼，惨叫着跪倒。
第三个从侧面偷袭的，被瑟薇娅看似随意地抬脚一点，正中膝窝，整个人向前扑倒，摔了个结实。
第四个、第五个…
瑟薇娅的身影在人群中仿佛化作了一道没有实体的紫色流影，每一次移动都简洁到极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关节、穴位或发力点上。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激烈的碰撞，只有效率高到令人胆寒的“解除武装”与“制造失能”。
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优雅，银发随着闪避微微飘动，紫眸始终平静无波，仿佛不是在同时应对多名敌人的围攻，而是在进行一场早已计算好所有步骤的精密舞蹈。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酒馆中央，除了静静站立的瑟薇娅，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七八个壮汉以各种姿态躺倒在地，呻吟着，或是一时晕厥，或是关节剧痛爬不起来，最轻的也是被巧劲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而瑟薇娅，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将那把抢来的砍刀，轻轻插回刚刚醒转、还一脸茫然的光头大汉腰间的刀鞘里。
整个酒馆，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个紫眸银发的女子，以及她身后，神色平静如初的银发少女。
莱昂纳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这种实力…已经超出了精锐的范畴。这紫眸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而那银发少女，能让这样的存在俯首听命…
伊莱丝走到场地边缘，对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光头大汉等人微微欠身：“承让了现在关于指挥权的问题，还有异议吗？”
那几个壮汉看着瑟薇娅，又看看伊莱丝，脸上血色尽褪，哪还敢有半点异议，忙不迭地摇头。
伊莱丝这才转向莱昂纳德，再次微微行礼：“测试完毕，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这次侦查任务的具体目标，以及…我的一些想法了吗？或许，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侦察。”
莱昂纳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疲惫却锐利的蓝眸中，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当然。”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有安静的房间。我们…详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