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窗外的轻微响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涟漪很快便在瑟薇娅冷静的“无害”判断和伊莱丝强行自我安抚下平息了。或许只是好奇的野猫，或是某个失眠哨兵不小心碰掉了瓦片——在压力巨大的军营里，任何怪声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然而，当伊莱丝顶着淡淡的黑眼圈下楼，准备用凉水让自己清醒时，却发现客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不是军需处配发的硬面包和稀汤，而是两碗热气腾腾、点缀着香草碎和可疑肉丁的浓汤，旁边还放着几片烤得恰到好处、涂抹了少许蜂蜜的黑麦面包。食物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昨夜残留的不安。
瑟薇娅正从连接着小厨房的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油渍。她换下了便于行动的护甲，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灰色棉布衣裙，银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起来…异常居家的模样。如果忽略那双过于平静的紫眸。
“早上好，伊莱丝。”瑟薇娅的声音平稳如常，“根据你的身体数据和今日预计的精神消耗，我调整了早餐的营养配比。浓汤使用了后勤处分配的基础食材，添加了莉维亚修女昨日留下的部分宁神草药，以及少量我从仓库以‘测试新型野战口粮适应性’为由申请到的风干肉糜。蜂蜜面包来自与炊事班伯纳德军士的物资交换，我用你工具箱里那套多余的精钢磨刀石作为交换物。他对此很满意。”
伊莱丝愣愣地看着桌上的早餐，又看看瑟薇娅。用磨刀石换蜂蜜面包？还“测试口粮适应性”？她家这位傀儡护卫，是不是在“如何像人类一样生活”这门课上，进修得有点过于…深入且手段灵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烹饪？”伊莱丝坐下，舀起一勺浓汤送入口中。味道意外地不错，咸香适中，带着草药的清苦回甘，很好地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
“数据库中存有基础食谱三百二十七套。根据现有食材和厨具进行适应性调整，属于逻辑推演范围。”瑟薇娅在她对面坐下，面前也摆着一份同样的早餐，但她并没有动，只是象征性地拿着汤勺，“模拟进食行为有助于维持生理节律表象。另外，与后勤人员建立非任务性友好关系，可以提升后续物资获取的弹性与优先级，这是从加尔文先生和玛格丽特女士的互动模式中分析得出的有效策略。”
伊莱丝差点被汤呛到，好家伙不光学了做饭，还学了人情世故？观察对象还是加尔文和那位坚韧的寡妇玛格丽特？这学习组合是不是有点太硬核了？
“总之…谢谢，瑟薇娅。很好吃。”伊莱丝由衷地说。在这决战前最后的清晨，能吃到这样一顿用心准备的、带着“家”的味道的早餐，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能安抚人心。
“满意度确认。”瑟薇娅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情感模拟模块反馈，此行为产生正向交互评价。”
早餐时光被一阵大大咧咧的敲门声打断。门没锁，加尔文直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小包。他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食物香气，独眼瞥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汤碗，哼了一声：“啧，吃得比老子都好。” 然后不由分说，把小包扔到伊莱丝怀里。
“拿着。玛格丽特那女人非要塞过来的，说是什么‘平安符’，懒得拿。”加尔文语气粗鲁，但眼神却不太自然地从那个针脚细密、隐约散发着淡淡薰衣草和药草香气的小香囊上移开，“还有，那几个老家伙已经到了，在隔壁会议室嘀嘀咕咕半天了。莱昂纳德大人让你和紫眼姑娘吃完过去，先碰个头。”
伊莱丝握着小香囊，布料柔软，还带着人体的微温，显然是玛格丽特熬夜赶制的。她想起那个在配给站忙碌的瘦弱身影和两个躲在身后、眼睛大大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们马上过去，谢谢您，加尔文先生，也请代我谢谢玛格丽特女士。”
“麻烦。”加尔文嘟囔一句，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所谓的“碰个头”，地点就在小楼隔壁一座被临时征用、充当高级军官休息室和秘密会议点的小屋里。伊莱丝和瑟薇娅到达时，屋里已经烟雾缭绕，除了莱昂纳德、加雷斯、布兰登，果然还多了三个生面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陈旧圣殿高阶执事袍，头发稀疏，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一个裹着昂贵但沾了灰尘的狐皮领子、手指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眼神精明闪烁的胖商人；还有一个穿着剪裁合体但式样保守的深色衣裙、面无表情、像个高级秘书的中年女人。
莱昂纳德坐在主位，脸色比昨天更加疲惫，但眼神清明。他抬手示意伊莱丝和瑟薇娅坐下，没有过多介绍。“时间紧迫，客套就免了。这三位代表圣殿、商会联合会和…城内某些‘有影响力’的家族，对‘逆流’计划有最终知情权和…建议权。”他特别在“建议权”上加重了音。
胖商人首先开口，声音圆滑：“莱昂纳德大人，计划我们了解了，很大胆。但投入如此多精锐，目标却是一个…嗯，阿尔伯特学士的‘推测’和这位伊莱丝小姐的‘感觉’？风险是否过于…抽象了？我们商会的护卫队也出了人，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保障，或者，更明确的…利益说明。”他搓着手指上的宝石，意有所指。
老执事干咳一声，声音沙哑：“圣光指引我们抗争，但亦警示我们勿行险冒进。此计划将希望过多寄托于来历不明的外力与个人，”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伊莱丝，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是否违背了谨守美德、稳扎稳战的教诲？况且，深入魔窟，若这位小姐…或其携带之物，反被恶魔侵蚀利用，岂非为虎作伥？圣殿需要对此有…更严格的监管与净化预案。”
那个中年女人则一言不发，只是用冰冷的、评估货物般的目光，细细打量着伊莱丝和瑟薇娅，尤其是瑟薇娅，她的目光在瑟薇娅的紫眸和关节处多停留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莱昂纳德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风险已反复评估。没有‘抽象’的风险，只有全军覆没或困死孤城的具体风险。至于保障和利益，夺回月辉城，打通与后方联系，获取生存空间，就是最大的保障和利益。圣殿的监督可以，派一位可靠的牧师随行核心组。但指挥权必须统一。”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伊莱丝小姐，她和她同伴的能力与忠诚，已在之前的侦查中得到验证。她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需要被隔离检查的隐患。”
老执事还想说什么，加雷斯军士长不耐烦地打断：“行了！磨磨唧唧！老子挑的人，老子心里有数！这位‘银星’小姐，”他指向伊莱丝，用了名单上的代号，“能不能行，明天上了场自然知道！现在扯这些没用的，是等着恶魔自己滚蛋吗？”
布兰登也冷静补充：“所有应急预案都已考虑极端情况，包括…队友失控的处置方案。请各位相信我们的专业判断。”
会议气氛有些僵硬。伊莱丝感到那些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但她牢记加雷斯的告诫，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回视。瑟薇娅更是完全无视了这些视线，紫眸只停留在莱昂纳德和加雷斯身上，仿佛其他人只是无关的背景杂音。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板无波：“代号‘紫刃’，”她看着瑟薇娅，“你的装备，尤其是能量核心与行动关节，似乎并非制式。技术来源是？”
问题很突然，也很敏锐。瑟薇娅转向她，紫眸平静无波：“定制型高级战术人形。技术细节属于制造者机密，无可奉告。”
“制造者？”女人追问。
“已故。”瑟薇娅的回答滴水不漏。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伪，最终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在自己的硬皮本上记录了什么。
这场小范围的、充满试探与博弈的“碰头会”最终不欢而散。三位代表面色不虞地离开，显然并未完全被说服。
“看到了？”人走后，加雷斯对伊莱丝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明天大会上，这种屁话只会更多。拿出你在老子兵面前的那点硬气就行，别的，交给莱昂纳德大人和我们。”
莱昂纳德揉了揉额角，对伊莱丝道：“压力不用全担。做好你该做的。瑟薇娅女士，”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护卫，“请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最高优先级指令。”瑟薇娅回答。
离开小屋，阳光有些刺眼。距离最终作战大会，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伊莱丝摸了摸怀里玛格丽特给的香囊，又想起刚才会议上那些充满算计和怀疑的目光，轻轻吐了口气。
“瑟薇娅。”
“在。”
“我的代号，为什么是‘银星’？”
“根据加雷斯军士长提供的信息，此代号源于部分士兵对你银发和…在侦查任务中最后时刻‘带来一丝希望’的私下称呼。被认为具有鼓舞士气的效果。”
“那‘紫刃’呢？”
“直观，易于识别，符合我的战斗特征与瞳色。加雷斯军士长认为，一个好的代号应该让友军在混乱中也能立刻知道该向谁靠拢，或…避开谁。”
伊莱丝忍不住笑了。这很符合加雷斯的风格。
“走吧，”她说，“回去最后检查一下装备。然后…去听听看，他们到底能吵出什么花来。”
紧张依旧，但经历了早餐的温暖、香囊的祝福、以及刚才那场小小交锋的洗礼，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似乎悄然转化为了某种更加具体的、必须去面对和克服的“任务”。而身边这个连代号都起得如此“实用”的护卫，让她觉得，再难的任务，似乎也有了并肩完成的可能。
（以后差不多都是一天两更除非有特殊情况，分为早上8点半更新一章下午4点半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