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楼，离最终作战大会还有一个多时辰。这短暂的空档，本该是最后检查装备、平复心绪的宝贵时间，但伊莱丝却没什么心情去摆弄那些已经反复确认过的行囊。她坐在壁炉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玛格丽特给的香囊，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思绪却飘回了刚才那间烟雾缭绕的小屋，飘向那些审视、算计、怀疑的目光。
“瑟薇娅，”她轻声问，没回头，“你说…他们真的相信我们能成功吗？还是说，只是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顺便…找个机会把不确定因素推到最前面？”
瑟薇娅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两人的随身装备，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根据会议中的微表情、语气及用词分析，莱昂纳德阁下的支持度为坚定，加雷斯军士长与布兰登队长的支持基于专业评估与有限信任，可视为可靠。圣殿代表的态度为保守质疑，倾向于控制风险。商会代表关注利益与成本，其支持有条件且脆弱。那位未表明身份的女性代表，其意图不明，但警惕性很高。”
她将伊莱丝的“细雪”短刀最后一次上油擦拭，收入特制的刀鞘，语气依旧平稳：“至于‘相信’…人类在绝境中寻求希望时，往往同时伴随怀疑与恐惧，这是合理的情感反应。他们需要看到的，不是空洞的保证，而是可被观察、可被依赖的具体行动与结果。而我们即将参与的会议，就是第一次在更广范围内，展示这种‘可被依赖’特质的机会。”
“展示…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被评估吗？”伊莱丝扯了扯嘴角。
“更接近…应聘一份高风险高回报的工作，而面试官是整个城市的未来。”瑟薇娅的比喻意外地带了点冷幽默，“你需要展示你的‘特殊技能’，你的‘抗压能力’，以及你的‘团队协作意愿’。我与加雷斯军士长等人，是你的‘推荐人’与‘同事评价’。”
伊莱丝被这个说法逗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她站起身，走到瑟薇娅身边，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检查那些炼金药剂瓶的密封性。“那你呢？你的‘面试评价’是什么？”
“我属于‘自带的高级专业设备’，评价通常取决于使用者的能力与维护者的水平。”瑟薇娅头也不抬，拿起一个装有“清心尘”的小水晶瓶对着光检查，“目前来看，作为‘设备’，我的运行状态良好。作为‘维护者’…你的表现将直接影响对我的综合评价。”
伊莱丝：“……” 这算是另类的加油打气吗？
时辰将近，两人换上相对整洁的服饰伊莱丝是那套带有月辉城银线刺绣的深蓝色旅行者装，外罩皮质短披风；瑟薇娅则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哑光黑护甲，紫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最后对视一眼，推门走入午后有些清冷的阳光中。
最终作战大会的场地，设在了执政厅最大的议事厅。当伊莱丝和瑟薇娅在卫兵无声的示意下进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旁是莱昂纳德、加雷斯、布兰登、阿尔伯特学士、莉维亚修女，以及上午见过的三位代表。更外围，则坐着十几位穿着不同制式铠甲或袍服的男女，有军官，有圣殿的中层人员，也有几位看起来颇有地位的市民代表。空气凝重，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味、陈旧羊皮纸和紧张汗液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们进入的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探究、审视、好奇、怀疑、期盼…种种情绪如有实质。伊莱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腰背，目光平静地走向莱昂纳德示意她们就坐的空位就在加雷斯军士长的下手边。瑟薇娅则无声地站在她座椅斜后方一步的位置，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壁。
会议开始。莱昂纳德没有废话，直接由加雷斯和布兰登用最简洁的语言，再次陈述了“逆流”计划的核心目标、三条备选路线及风险评估。阿尔伯特学士则用颤抖但充满激情的声音，快速阐述了“倒影尖塔”节点的理论依据与战略价值尽管大部分听起来依然像天方夜谭。莉维亚修女简短汇报了核心行动组的健康状况与医疗支持方案。
当介绍到伊莱丝和她的“特殊感应能力”时，会场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微妙。
“所以，我们宝贵的‘钥匙’，其有效性依旧建立在推测与个人感觉之上？”圣殿的老执事率先发难，浑浊的眼睛盯着伊莱丝，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伊莱丝小姐，并非我们不信任你，但圣光教诲我们，奇迹源于虔信与苦修，而非…不可知的异力。你如何证明，你所谓的‘感应’，不是恶魔的蛊惑，或你自身精神压力的幻象？你又如何保证，在恶魔环伺的核心地带，你能稳定地使用这力量，而不被其反噬，甚至…倒戈相向？”
问题尖锐直接，带着圣殿惯有的、对一切“非正统”力量的天然不信任。
伊莱丝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与瑟薇娅模拟过的回答思路，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清晰：“执事阁下，我无法用圣典的教条来证明什么。我能提供的证明，只有两次事实：第一次，在侦查任务最后的绝境中，是这种感应带来的干扰，为我们创造了唯一的生路，并让我带回了关于陷阱和恶魔布防的关键情报。第二次，就在昨天，在布兰登队长主持的测试中，它对被瘴气侵蚀的生物产生了可观察的微弱影响，虽然效果有限，但方向明确。至于反噬…”她顿了顿，坦诚道，“使用它确实会对我造成很大的负担，精神上的消耗甚至超过体力。但我能分清敌我，也清楚失控的后果。我选择站在这里，参与这个计划，本身就是我控制力与立场的最好证明。我不是圣徒，只是个想活下去，也想让更多人有机会活下去的普通人。”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承认局限，强调事实，并将个人选择与集体目标绑定。加雷斯在旁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胖商人接着开口，话题却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伊莱丝小姐，你的…能力，具体能在行动中提供哪些‘帮助’？比如，提前多久发现隐藏的恶魔？能干扰多大范围的敌人？持续时间多长？冷却时间又是多少？我们需要量化数据来评估投入产出比。毕竟，为了掩护你们抵达目标，我们需要投入大量精锐，承担巨大风险，甚至…牺牲。”
这个问题更棘手，因为伊莱丝自己也没有精确答案。她看了一眼瑟薇娅，瑟薇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根据有限样本观察，”瑟薇娅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代替伊莱丝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会场细微的杂音，带着非人的精确感，“‘感应’的有效预警距离，与环境魔力浓度、目标威胁等级及伊莱丝的精神集中度正相关，在月辉城当前环境下，对中高阶恶魔的预警距离预估在三十至五十米区间，对低阶魔物或静态陷阱效果下降。干扰范围呈区域性，直径约十米，效果表现为目标行为逻辑的瞬时紊乱与迟滞，持续时间极短，约一点五至三秒。无法连续使用，两次使用间隔需视伊莱丝的精神恢复情况而定，初步评估至少需要十分钟以上的绝对静息。该能力无法量化替代传统侦察与战斗，应视为关键时刻的战术奇策与风险对冲手段。”
一连串精准到小数点后的数据，配合瑟薇娅毫无情绪波动的陈述，瞬间让嘈杂的会场安静了一瞬。连那位胖商人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习惯讨价还价，但面对这种仿佛实验报告般的回答，有些无从下口。
那位身份不明的中年女人此时再次开口，目标依然直指瑟薇娅：“紫刃，你的数据来源是？观测方法？误差范围？”
“基于实战记录回溯分析与受控环境测试观测。主要观测手段为高精度魔力波动监测、生物行为模式记录及伊莱丝的主观反馈交叉验证。误差范围因样本量不足无法精确给出，但上述数据置信度高于百分之七十。”瑟薇娅对答如流，紫眸平静地回视对方。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又在自己的硬皮本上记录起来。
接下来的质询，虽然依旧不乏刁难和质疑，但在莱昂纳德的有意控制、加雷斯和布兰登的力挺，以及瑟薇娅那“人形数据库”般精准的辅助回答下，伊莱丝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场公开的“面试”。
当莱昂纳德最终敲定采用折中的“黄路”方案，并正式宣布“逆流”计划启动，核心行动组即刻进入最终准备时，会场里响起了一阵复杂的叹息、低语和椅子移动的声音。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重的决心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会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伊莱丝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更是那种被无数目光反复灼烤后的心累。
“还行，没丢老子的人。”加雷斯走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算是夸奖的话，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
布兰登则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数据很有用，瑟薇娅女士帮了大忙。好好休息，午夜集合。”
阿尔伯特学士想凑过来说什么，被莉维亚修女温和而坚定地拉走了，示意伊莱丝需要安静。
伊莱丝和瑟薇娅最后离开议事厅。夕阳西下，将她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石板上。回到小楼，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沉重暂时隔绝。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不一会儿，瑟薇娅端着一只小陶锅走了出来，锅里是冒着热气的、颜色有些奇特的浓稠汤汁，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和…可能是鱼肉的味道？
“根据你的体能消耗与精神负荷，以及距离行动开始的时间，配置了高效率营养补充剂。”瑟薇娅将陶锅放在伊莱丝面前，又递过一把木勺，“以鱼肉、根茎植物、高能量谷物及宁神草药为基础，易于消化吸收。”
伊莱丝看着这锅卖相一般但香气似乎还不错的汤，想起早餐，又想起刚才会议上瑟薇娅那番“数据支援”，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看似冰冷的傀儡，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沉默而细致地，为她打点好战斗之外的一切。
“瑟薇娅，”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轻声说，“谢谢你。没有你，我刚才可能…应付不来。”
瑟薇娅在她对面坐下，闻言微微偏头，紫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不解”的情绪。“提供准确信息支持，是我的职责之一。而且，纠正错误数据与逻辑漏洞，有助于提高会议效率，降低后续因误解产生的风险。这是合理的行为。”
“我知道，”伊莱丝笑了，喝下一口汤，温暖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开来，“但还是很谢谢你。另外，这汤…味道其实还不错。”
“口味满意度确认。”瑟薇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伊莱丝渐渐放松的眉眼上，停顿了片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你能平安度过会议，也很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距离午夜集合，进入那未知的深渊，还有最后几个时辰的宁静。小楼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暖的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