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广场的遭遇像一层湿冷的阴影,黏在每个人心头。为了甩脱可能循着血腥味追踪而来的恶魔,也为了避开地面上越发密集的废墟和潜在威胁,加雷斯军士长决定改变原定路线,提前转入地下——利用月辉城复杂古老的下水道系统进行迂回穿插。
入口隐藏在一处半塌的民居地窖深处,被碎石和朽木半掩着。移开障碍,一股陈年积淤的潮湿腐臭气息混合着更浓郁的甜腻瘴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队员们迅速用浸过药水的布巾掩住口鼻,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滑入那仿佛巨兽食道般的黑暗洞口。
下水道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宽阔,主渠足够两人并行,脚下是及踝深、缓慢流动的粘稠污水,颜色可疑,泛着油光和泡沫。墙壁是巨大的石块垒砌,长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藓和发出惨淡磷光的菌类,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将每个人的脸映得青绿诡异。拱顶很高,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滴答声在幽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队伍在齐膝的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寂静中,只有趟水的哗啦声、压抑的呼吸和铠甲偶尔碰撞石壁的轻响。污水之下隐藏着碎石和不明物体,需要格外小心。浑浊的水面下,偶尔有黑影快速滑过,引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和武器出鞘半寸的摩擦声。
在这种环境下,体力和精神的消耗都在加剧。几个小时后,加雷斯选择了一条较为干燥的废弃支渠让大家短暂休整。渠底是板结的淤泥和垃圾,气味依然感人,但至少不用一直泡在污水里。队员们背靠着湿冷的石壁坐下,精疲力尽地喘息。干粮已经消耗大半,水也需要严格分配,饥饿和口渴开始真切地折磨着每一个人。
石盾拧着自己裤腿上不断滴落的污水,发出响亮的啧声,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下。他掏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苦大仇深地瞪着它,半天才咬下一小口,费力地咀嚼着。
瑟薇娅安静地立在伊莱丝身旁,紫眸缓缓扫过这段支渠的环境。她的目光在墙壁潮湿的苔藓、水边堆积的腐殖质、以及水面漂浮的某些细微絮状物上停留。片刻后,她走到渠壁边,伸出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开一片颜色相对灰白、伞盖厚实的菌类,仔细观察其菌褶和根茎。接着,她又用一根细枝,从水边浅滩的淤泥里,拨弄出几条缓慢蠕动的、小指粗细的暗红色环节蠕虫。
她的举动引起了旁边几个队员的注意。夜枭挑了挑眉,灰羽也投来一瞥。
“紫刃,你这是…?” 布兰登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疲惫。
“分析可获取的额外生存资源。”瑟薇娅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根据环境特征与生物样本比对,这段区域存在三种理论上可食用的真菌,需彻底加热以破坏可能存在的微量神经毒素。这些蠕虫富含蛋白质与脂肪,同样需高温处理。” 她站起身,紫眸望向支渠前方更深沉的黑暗,“另外,在约四十米外,存在微弱而持续的热能反应与酸性分泌物痕迹,推测为小型软体魔物酸液史莱姆的巢穴。其凝胶状核心经过适当处理,可食用,且能量转化效率高于常规干粮。”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段小小的支渠。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她身上。吃…这里的蘑菇?虫子?还有…史莱姆的核心?
“你确定…那些东西,能吃?” 加雷斯也皱紧了眉头,独眼紧紧盯着瑟薇娅。他见识过无数恶劣条件下的生存手段,但生啖下水道的蘑菇虫子,还是超出了常规。
“数据库中有超过七十种类似极端环境下的可食用与非可食用生物资料,包括其处理方式与风险。”瑟薇娅不疾不徐地回答,“根据现有样本的形态、气味、附着微生物及周边环境综合判断,此处菌类为灰伞菌变种,毒性低微,高温可解;蠕虫为红蚯蚓近亲,富集重金属风险低;酸液史莱姆核心需切除分泌腺体并用碱性炼金粉末中和残留酸液。处理方法如下…”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叙述采集注意事项、清洗步骤、以及如何利用小队携带的便携小锅、净水片和少量基础炼金材料进行处理和烹饪。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操作手册,却让所有人都听呆了。
加雷斯和布兰登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人确实又累又饿,干粮撑不了多久。在这个鬼地方,任何能补充体力的东西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试试。” 加雷斯最终咬牙拍板,“总比饿晕了被恶魔拖走强。灰鼠,你带两个人,手脚麻利点,按紫刃说的,去搞点…食材。注意安全,别搞出大动静。”
灰鼠带着两个同样精瘦灵活的队员,按照瑟薇娅的指点,开始小心翼翼地采集那些灰白的蘑菇,从淤泥里抠出蠕虫,并向着史莱姆巢穴的方向摸去。过程有些狼狈,灰鼠差点滑进一个隐藏的水坑,负责抓虫的队员被蠕虫扭动的触感恶心得脸都绿了。对付史莱姆时,更是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团脸盆大小、果冻状、不断分泌着淡黄色粘液的生物被惊动后,试图喷吐酸液,被一名队员眼疾手快用一块捡来的破铁皮挡住,另一人则用短矛精准地刺穿了它的核心区域,挖出了一团颤巍巍的、半透明的胶质体。
约莫半小时后,“临时厨房”在支渠一处相对通风的拐角开张了。用小队携带的最小号行军锅,架在几块石头上,下面点燃了极为吝啬的一点固体燃料块。瑟薇娅亲自“操刀”——如果那精准如手术般的处理动作能被称为操刀的话。她将蘑菇切成均匀的薄片,仔细剔除蠕虫的内脏这个步骤让旁观的几个队员扭开了脸,又将那团史莱姆核心切成小块,投入装有少许净水和碱性粉末的容器中搅拌、浸泡、冲洗。
当所有处理好的食材被投入沸腾的小锅中,加入一点盐和从莉维亚修女那里得来的、气味强烈的驱瘴草药一起熬煮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说香,绝对算不上,混合着土腥、微腥、草药的苦涩,还有一丝…诡异的、类似于贝类的鲜甜?颜色也呈现一种浑浊的灰绿色,表面漂浮着可疑的胶质和虫尸。
“这玩意儿…真的能吃?” 石盾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表情纠结。
“理论可食用,不代表适口性。”瑟薇娅平静地盛出一小勺,象征性地放在唇边,停顿了约两秒,然后对加雷斯和布兰登点了点头,“毒性已中和,能量成分可吸收。”
加雷斯深吸一口气,第一个拿起用污水洗净的破木碗,盛了半碗,闭上眼睛,像灌药一样咕咚喝了一大口。他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强忍着没吐出来。片刻后,他睁开独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有些发青,但眼神却亮了些。
“…还行,死不了。”他哑着嗓子说,“暖的,肚子里有东西了。”
有了军士长带头,其他人也硬着头皮,各自盛了一点,表情各异地开始吞咽。伊莱丝捧着木碗,看着里面漂浮的、形状可疑的食材,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闭着眼喝了一口。
预想中剧烈的恶心感并未出现。汤很烫,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草药味,但确实有一股奇异的、带着回甘的鲜味在口腔里蔓延。更重要的是,热流顺着食道滚入胃中,迅速扩散开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驱散了浸泡污水带来的寒意和长时间奔波的疲惫,甚至让有些发虚的四肢都恢复了些许力气。
“居然…真的可以。”夜枭咂咂嘴,脸色古怪,“比干粮强点。”
“嘿,紫刃姑娘,你以前是干炊事班的吧?这手艺…绝了。”一个年轻些的队员苦着脸,却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
瑟薇娅安静地看着众人,紫眸中数据流微闪,似乎在进行某种摄入反馈分析。“蘑菇纤维素消化率预估约百分之六十五,蠕虫蛋白质吸收良好,史莱姆核心能量转化效率高于预期。综合评估,此餐可提供约四小时标准活动所需能量的百分之七十。”
伊莱丝小口喝着这碗难以形容的“废墟浓汤”,听着队员们的低声吐槽和瑟薇娅一板一眼的分析,看着加雷斯紧皱的眉头终于稍微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在这肮脏、危险、令人绝望的下水道深处,一锅用诡异食材煮成的汤,竟然奇异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瑟薇娅用她那种独有的、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再次解决了最实际的生存难题。她或许不懂什么是“美食”,但她精确地知道什么是“生存所需”。
“多谢了,紫刃。”布兰登对瑟薇娅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合理利用环境资源。”瑟薇娅平静地回应,转身开始清理那口小锅,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短暂的用餐时间结束,身体暖和了些,士气也微妙地回升了一点。尽管前路依然莫测,尽管口中的异味久久不散,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单纯地消耗,而是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艰难地汲取了一丝继续前进的力量。
队伍重新整理行装,准备再次踏入污浊的水流和黑暗之中。下水道的旅程还远未结束,而瑟薇娅的“荒野厨房”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在这座沦陷之城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需要利用一切、包括那些最不堪之物的、永无止境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