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未真正亮起，只是铅灰色的云层后，透出一种更为浑浊、令人压抑的惨白，勉强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瘴气如活物般在废墟间缓缓蠕动，带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无孔不入。
逆流小队在加雷斯简短的手势下悄然起身，迅速整理装备，吞咽下最后一点冰冷的早餐。没有交谈，只有金属扣带收紧的轻响和皮革摩擦的窸窣。瑟薇娅收回应急毯，折叠得如同未拆封般整齐，放入行囊。伊莱丝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按计划，向第一个中转点铁砧广场移动。”加雷斯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麻木的脸，“保持静默，注意脚下和头，顶布兰登前出侦察。‘灰羽’，注意制高点。走。”
队伍再次化作无声的溪流，渗入废墟的脉络。与昨夜的黑暗不同，白天的废墟将它的残破与狰狞更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倒塌的房屋像被巨兽踩碎的玩具，断裂的梁木和破碎的瓦砾堆积成山。烧焦的招牌半挂在歪斜的门框上，字迹难以辨认。偶尔能看到半掩在瓦砾下的家具残骸，或是一件颜色黯淡、沾满污迹的孩童玩具，无声地诉说着灾难降临时的仓皇。
瑟薇娅走在伊莱丝侧前方，紫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不时用极低的声音或直接通过意念提示：“前方左侧废墟，有微弱腐蚀性能量残留，避开。”“右转，沿墙根阴影行进，上方三楼窗框结构不稳。”
伊莱丝紧跟她的步伐，同时努力调动自己那并不算敏锐的感知。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暴食”的污浊魔力，如同浑浊的泥潭，让人呼吸不畅。偶尔，在路过某些特别残破或堆积着可疑黑色污渍的区域时，她意识海中那尊沉寂的公正天平虚影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仿佛在警示着此地的不洁与失衡。这感觉模糊不清，难以作为具体的预警，却让她对这座城市的有了更深一层的、近乎本能的体会。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但异常谨慎。打头的布兰登和夜枭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总能提前发现并规避那些在废墟阴影中徘徊的低阶魔物——几只动作迟缓、甲壳上长满恶心瘤节的甲虫形怪物；一团缓缓蠕动、散发着酸臭气味的半透明胶质体；甚至有一次，远远瞥见一只体型臃肿、正在啃噬一具不知名动物骸骨的“饕餮兽”，众人立刻屏息绕行，直到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消失在身后。
越靠近城市曾经的繁华区域，建筑废墟的规模越大，街道的痕迹也隐约可辨，虽然如今已被瓦砾和裂缝割裂得支离破碎。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瘴气也越发浓郁，混合着更复杂的焦臭、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蛋白质气味。
“前面就是铁砧广场了。”布兰登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对跟上来的加雷斯低语，“视野比预想的差，广场中央的雕塑群垮了大半，形成很多视觉死角。”
加雷斯眯起独眼，透过墙缝观察了片刻。曾经的铁砧广场是月辉城的商业中心之一，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断裂的喷泉、倾覆的马车残骸、散落一地的破损货箱，共同构成一片混乱的舞台。广场周围原本宏伟的拱廊建筑，如今大多只剩骨架，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盲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按计划，快速穿过广场东南角，利用那些倒塌的拱廊柱子做掩护，抵达预定的汇合点老铁砧酒馆后院。”加雷斯做出决定，“A组先动，建立掩护。B、C组跟进。保持低姿，注意广场中央那些瓦砾堆，可能有东西藏着。”
布兰登点头，对身后的伊莱丝、瑟薇娅、石盾等人打了个手势。第一突击组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压低身体，准备冲过最后几十米的开阔地。
然而，就在布兰登即将发出行动信号的刹那，打头侦察的“夜枭”突然猛地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墙后，并迅速打出一个异常急促、代表“有情况，非战斗，但极度异常”的复杂手语。
所有人瞬间僵住，呼吸屏住。
布兰登小心地探头，顺着夜枭示意的方向望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铁砧广场中央，那片最为开阔、也最显眼的空地上，并非空无一物。七八个身影，正在…活动。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几乎难以蔽体的衣物，身形佝偻瘦削，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摇曳的鬼影。他们手中拿着简陋的工具——断裂的铁锹、变形的撬棍，甚至直接用双手，正在奋力挖掘、翻动着广场上碎裂的石板。动作缓慢、机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执着。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流，甚至不看对方一眼，只是埋头重复着挖掘、搬运、将挖出的碎石或找到的零星物件扔到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堆”上。
那是一个用各种杂物堆积起来的小丘，约有一人高。仔细看去，里面什么都有：腐烂发黑的食物残渣、锈蚀的金属片、褪色破烂的布条、几本被污水泡烂粘连成一团的书籍、甚至还有一些看不清原貌的小型骸骨。整个垃圾堆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烂、霉变和甜腻瘴气的恶臭。
“是人？”伊莱丝难以置信地低语，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但那些人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以及对周围环境完全无觉的状态，让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他们完全不是人了。
“是食腐者。”加雷斯的声音冰冷地传来，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残酷平静，“被暴食瘴气彻底蛀空了脑子，只剩最原始吞噬和搜集本能的空壳。他们会本能地收集视线内一切他们认为有价值或可食用的东西，堆在一起…有时候是喂给更上面催生出的怪物，有时候，就只是堆在那里，直到自己慢慢腐烂进去，成为那堆垃圾的一部分。”
伊莱丝感到胃部一阵紧缩。她看着那些食腐者麻木地挖掘、搬运，看着那个象征着彻底堕落与绝望的垃圾堆，喉咙发干。这就是被暴食彻底征服后的终点吗？失去自我，变成只为收集和堆积而存在的行尸走肉？
“绕开，别惊动。”加雷斯再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这些东西本身威胁不大，但弄出动静，或者让他们发现我们，可能会触发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反应，引来麻烦。”
队伍开始悄然后撤，准备从更远的边缘绕行。然而，变故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广场另一侧，一段半塌的拱廊阴影里，猛地窜出三道暗红色的影子！动作迅捷，带着猎食者特有的精准与贪婪——是三只“掠食妖”！它们猩红的复眼瞬间锁定了广场中央那些毫无防备、散发着食物气息的食腐者，口中发出兴奋的嘶嘶声，直扑而去！
“糟了！”加雷斯低骂一声。
血腥的屠杀几乎在瞬间发生。锋利的节肢毫无阻碍地刺穿破烂的衣物和干瘪的躯体，惨叫声短促而凄厉，打破了广场死水般的寂静。鲜血的气味与恶魔的甜腻气息猛烈地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A组！清理掉那三只掠食妖！快！其他人掩护，准备向备用汇合点C转移！”布兰登的反应极快，立刻改变指令。绝不能让掠食妖的狩猎引来更多恶魔，也必须尽快脱离这片即将被血腥味污染的区域。
“石盾！”布兰登低喝。
“明白！”石盾低吼一声，如同沉重的战车启动，顶着巨大的塔盾率先冲了出去，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目标直指最近的一只掠食妖。另一名重装战士紧随其后。
瑟薇娅的动作更快，她甚至没有完全站直身体，就像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闪电，从侧翼切入，手中“雾雨”短刀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芒，精准地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第二只掠食妖复眼下的神经节。那只掠食妖的嘶鸣戛然而止，抽搐着倒下。
第三只掠食妖刚刚用它锋利的前肢将一名食腐者开膛破肚，察觉到危险，猛地转身，口器大张，向着石盾喷出一股腥臭的酸液。石盾巨盾一斜，酸液大部分溅在盾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少量溅到他的臂甲上，也立刻冒起白烟。但他冲势不减，借着惯性，用盾牌边缘狠狠撞在掠食妖的侧腹部，将其撞得踉跄歪斜。另一名战士的战斧随即落下，结果了它。
战斗在十几秒内开始并结束。三只掠食妖变成了地上新增的、冒着烟的残骸。但广场中央，已经躺倒了三四名“食腐者”的尸体，鲜血汩汩流出，浸染了石板。剩余的“食腐者”似乎终于从麻木中惊醒了一丝，发出无意义的、惊恐的呜咽，蜷缩在同伴的尸体旁或垃圾堆后，瑟瑟发抖，却依旧没有逃离的迹象，只是用空洞而恐惧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突然出现的、更可怕的生物。
浓烈的血腥味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涟漪正在扩散。远处，已经传来了隐隐的、被惊动的恶魔嘶吼，正在向这边靠近。
“走！快走！”加雷斯脸色铁青，连声催促。
队伍不再隐藏行迹，迅速向预定的备用撤离方向狂奔。伊莱丝在瑟薇娅的掩护下转身疾跑，在离开广场边缘，最后回望的瞬间，她看到那个象征着绝望的垃圾堆，在惨淡的天光下静静矗立。堆下，是新鲜的尸体和瑟缩的、失去一切的灵魂。
那不是战斗，那只是一场发生在地狱边缘的、微不足道的捕食。而他们，连同那些食腐者，都是这地狱画卷中，挣扎求存的一笔。
奔跑中，手腕上的蓝黑手绳随着动作晃动。伊莱丝紧紧抿着唇，将方才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和沉重的悲哀死死压在心底。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活下去，到达目标，点亮那所谓的希望之光这成了支撑她继续向前的、唯一而脆弱的信念。
备用汇合点C是距离铁砧广场几个街区外的一处小型公共花园遗址，如今只剩下几棵枯死的、姿态扭曲的乔木和倒塌的凉亭。小队抵达时，人人喘息，气氛凝重。铁砧广场的遭遇，给这次“逆流”行动蒙上了一层更现实的阴霾。
加雷斯和布兰登迅速确认了方位和下一步路线，同时派出哨兵警戒可能追踪而来的恶魔。
伊莱丝靠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慢慢平复呼吸。瑟薇娅无声地递过来水囊。伊莱丝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划过干涩的喉咙。
“那些食腐者…”她忍不住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被深度侵蚀后，认知与生存本能严重畸变的产物。”瑟薇娅平静地陈述，紫眸望着来时的方向，数据流在眼底无声闪烁，“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其收集行为可能源于对暴食概念的扭曲模仿，或是对自身存在空虚的一种病态填充。救援与恢复的可能性，在缺乏强力净化与精神干预的前提下，趋近于零。”
冰冷的数据化分析，却道出了最残酷的事实。伊莱丝沉默。她知道瑟薇娅是对的。但这并不能让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减轻分毫。
“我们不会变成那样。”瑟薇娅忽然转回头，看向伊莱丝，语气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你有天平。而我会确保，你的意志不被侵蚀。”
这不是安慰，更像是一个基于逻辑推演的承诺。伊莱丝看着瑟薇娅清澈的紫眸，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她用力点了点头，将水囊递还。
“嗯。我们不会。”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铁砧广场的插曲，如同一个沉重的注脚，提醒着他们此行并非简单的军事任务，而是一场闯入早已沦陷的人性深渊的冒险。前路，还有更多的“惊喜”在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