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与蜜渍的温度,在接下来几天仿佛拥有了实体,缓慢而坚定地沁入伊莱丝养伤生活的每一寸纹理。
头痛一天天减轻,从沉闷的、仿佛有钝器在颅内搅动的痛感,逐渐退化为疲惫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抽痛。力气也如同被细心浇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顺着骨骼与经络蔓延复苏。莉维亚修女放宽了限制,伊莱丝从只能在瑟薇娅搀扶下于静室内踱步,慢慢进展到可以扶着门框,倚在门边,看庭院里晾晒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偶尔经过的、步履匆匆的士兵或居民投来混合着好奇、敬畏与担忧的匆匆一瞥。
瑟薇娅的“维护”也在老工匠布兰登那间充斥着机油、金属灼热气味与奇异能量残留的工棚里,磕磕绊绊地进行着。布兰登是个寡言、脸上总沾着洗不净的油污与煤灰的干瘦老人,他对瑟薇娅的构造展现出了近乎狂热的探究欲,却也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与审慎。
“没见过……完全没见过这种纹路,这种能量回路的排布方式……这不是我们这个纪元的工艺,不,甚至不像凡人能触及的领域……”他总是一边用那双沾满油污、却异常稳定灵巧的手操纵着自制的小巧探针,在瑟薇娅裸露的关节与能量管线间探查,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呢喃。他能提供的实质性帮助有限,大多是贡献出一些珍藏的、性质异常稳定的惰性金属粉末,纯度极高的能量传导凝胶,以及压箱底的、据说是从某个被遗忘的矮人地宫深处挖出的、具有微弱自我修复特性的生物合金丝线。更多时候,是瑟薇娅用平稳的语调指导他,如何清理被污染能量堵塞的细微管道,如何校准因剧烈冲击而产生了纳米级偏移的传动齿轮,如何在不动摇核心结构的前提下,以最小改动维持最大的机能稳定性。
每次从工棚回来,瑟薇娅身上总会沾染上机油、金属碎屑和古老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但行走时的滞涩感与异常声响确实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她偶尔会向伊莱丝提及布兰登的一些零碎发现,语气平静无波,但伊莱丝能从那份平静下,捕捉到一丝对自身来历更深层的困惑。
“布兰登工匠指出,我左肩胛骨内部部分承力结构的几何形态,与他在某处被标注为‘禁忌’的矮人远古遗迹中发现的、被称为‘神兵’的残骸,有不足万分之一的形态相似性,但构成材质与能量转化效率,远超该残骸所记载的任何已知合金谱系。他推测,我的基础框架,可能源自某个……早已沉入时间长河、技术层次远超当代认知的失落纪元。”
伊莱丝只是默默握紧她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失落的纪元,迷雾般的起源……这些巨大的谜团如同厚重的帷幕,笼罩在瑟薇娅身上,也隐隐约约地缠绕着她自己。但此刻,在这间充满药香的静室里,在对方掌心传来的、恒定微凉却无比真实的触感中,那些遥远而沉重的未知,似乎暂时失去了令人窒息的压迫力,反而化作了将她们命运之线更紧密缠绕的无形丝缕。
在伊莱丝被允许短暂走出静室、在莉维亚看护下于小院中晒太阳的第三天午后,访客们接踵而至。
石盾是第一个咋咋呼呼冲进来的,他那几乎能把门框撑裂的魁梧身躯带着一阵风,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出浓郁熏烤肉香的物事。
“银星!瞧瞧老子给你弄什么好东西来了!炊事班那帮滑头藏着的最后一点熏鹿腿,老子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呃,跟他们进行了友好协商换来的!泡在粥里,香掉舌头!”他嗓门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飘落,但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和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冲散了一切粗鲁。
夜枭和灰羽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多。夜枭手里提着一小罐颜色澄澈透亮、散发出淡淡花香的蜂蜜,说是巡逻时在一处半塌民居后院发现的、侥幸未被污染的野蜂巢。灰羽则默默放下一个用柔软鹿皮仔细裹着的长条包裹,里面是几支打磨得异常光滑、箭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特制箭矢尺寸显然是比照瑟薇娅的装备估量的,虽然制式未必完全吻合,但那份细致的心意不言而喻。
加雷斯没露面,据说是正和布兰登、以及刚刚能下床走动的布兰登队长,在作战室里对着陈旧发霉的地图,推演前往阿赐福赫可能遭遇的路线、补给点与潜在风险。但玛格丽特女士来了,身后跟着她的学徒托比。托比似乎从失去师傅巴顿的沉重打击中勉强挣扎出了一丝生气,只是眼神里沉淀下了远超年龄的沉静与黯淡。玛格丽特给伊莱丝带来了一小包自己缝制、填充了晒干薰衣草与宁神花碎的安眠枕囊,针脚细密匀称,散发着令人心神舒缓的淡雅香气。
小小的静室头一次显得有些拥挤热闹。莉维亚修女难得地没有赶人,反而送来了些晒干的苦叶茶。没有精致的茶具,只有几个缺口不一的粗陶杯,热水冲下去,苦涩中带着奇特回甘的茶香便随着袅袅白汽弥漫开来,冲淡了室内的药味。
石盾咕咚灌下一大口热茶,被烫得龇牙咧嘴,却浑不在意,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如何“智取”炊事班那些老油条的珍藏,过程被他添油加醋,说得惊险万分又滑稽十足,逗得伊莱丝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连日的沉郁都散去了几分。夜枭则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点阴柔磁性的嗓音,低声说起这两日城墙外围恶魔活动的异样——它们似乎失去了明确的指挥核心,变得有些茫然,攻击性依旧,但大规模的、有组织的集结与巡逻几乎消失了。
“像被砍了头的毒蛇,身子还在扭,但毒牙不知道该咬向哪里了。”夜枭如此比喻,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灰羽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茶杯,目光偶尔扫过瑟薇娅身上那些正在缓慢修复的伤痕,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敬佩的微光。
玛格丽特坐在伊莱丝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目光慈和而充满忧虑:“好孩子,这次可遭了大罪。去了那新地方,眼睛要擦亮,心肠要稳当。阿赐福赫那地界……听过往的行商提过,满街淌着金光,也满街藏着吃人的陷阱,笑脸下面不知揣着什么心思。”她叹了口气,看向旁边有些拘谨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托比,“托比就留在我这儿,跟着学点缝补烹调的活计,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窝。这世道,能安安生生活着,比什么都紧要。”
托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伊莱丝,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伊莱丝姐姐,瑟薇娅姐姐,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师傅他……肯定也盼着你们好。”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伤感。瑟薇娅忽然放下自己那杯一口未动的苦叶茶,端起伊莱丝面前那杯喝了一半、已经微凉的茶水,声音平稳地响起:“根据气味分子与成分分析,此茶叶含有的微量宁神成分已基本析出,继续浸泡会增加不必要的苦涩与寒凉物质。你今日的摄入量已达到建议值。这剩余部分,由我进行处置。”
在众人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她神色自若地将伊莱丝杯中剩余的茶水,倒入自己杯中,然后面不改色地,将那杯混合了两人茶水、味道想必更加复杂难言的液体,从容地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份多余的、不再具备最优价值的资源。
石盾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夜枭的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灰羽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玛格丽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一抹了然又欣慰的、极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伊莱丝的脸颊瞬间滚烫,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瑟薇娅那看似基于“资源最优分配”逻辑的行为之下,某种笨拙却无比直接的维护意图,以及……一种近乎无声的、对所有在场者的温和宣告。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心跳得有些快,但心底那片被暖意充盈的角落,却比任何蜜渍都来得更加浓郁甘甜。
短暂的午后茶会在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气氛中结束。石盾他们留下带来的东西,又七嘴八舌叮嘱了一番注意身体、早点好起来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将宁静重新还给这间小小的静室
夕阳西斜,将最后一点昏黄温暖的光晕涂抹在斑驳的窗棂与粗糙的地板上。瑟薇娅默默收拾着杯盏,伊莱丝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方被切割成四角的、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空。
“瑟薇娅。”
“我在。”
“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动身?”
瑟薇娅停下手中的动作,紫眸转向她,眼底数据流的微光平稳闪烁,显然在进行快速评估:“你的生理机能恢复曲线符合乐观预期,预计五日后可承受中等强度的连续移动。我的基础行动能力已恢复至可接受阈值。加雷斯军士长与布兰登队长的路线规划与物资筹措工作,最迟将于三日内完成。综合所有变量,五日后黎明时分出发,是当前最优解。”
五日。比预想的似乎还要紧迫一些。伊莱丝轻轻吸了一口气,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对这座给予她最初庇护、也留下惨痛烙印的城市的复杂眷恋,对莫测前路的隐秘忐忑,对尽快找到圣杯、终结祸患的隐约急切,还有……对身旁这个存在愈发深重、几乎已成呼吸般自然的依赖。
“知道了。”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瑟薇娅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那恒定微凉的掌心。
“路径有我。危险有我。未知亦有我。”她的声音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安,“我一直会在。”
伊莱丝反手,紧紧回握,用力点了点头。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星辰被永滞之城的污浊帷幕遮蔽,只有庭院中零星的火把光芒在窗外晃动。但在这间飘散着淡淡药香、茶香与离别气息的静室里,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仿佛点亮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微小却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恒久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