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仿佛永无止境。
在确认后路彻底断绝后，队伍只能抱着渺茫的希望，向更深处前进。黑暗浓稠如墨，只有瑟薇娅手中那盏冷光苔提灯散发着微弱却顽强不屈的光芒，照亮脚下不过数米方圆的碎石路。空气越来越浑浊沉闷，过滤面罩的作用也越来越有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岩石的阴冷气息，胸口发闷。
时间感在绝对的黑暗和重复的景象中变得模糊。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是漫长的一个钟头。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回响，反而更凸显了环境的压抑。
伊莱丝趴在瑟薇娅背上，最初的羞赧和不安，逐渐被身体的疲惫和环境的窒息感取代。脚踝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更折磨人的是心理上的重压——是因为她的不小心，才让大家陷入这等绝境。她紧紧搂着瑟薇娅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颈处，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和勇气。
瑟薇娅的步伐始终稳定，仿佛背上增加的重量和崎岖的路面对她毫无影响。她的呼吸（如果那算呼吸的话）平稳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腔内部能量核心规律运转的、极其低沉的嗡鸣，透过紧贴的背部传来，奇异地成了伊莱丝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确认“存在”的坐标。
“前方五十米，通道有向右的弧度。岩壁渗水增加，湿度上升。”瑟薇娅平静的声音偶尔响起，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提供着有限却关键的信息。
“有水？是不是快到地下河了？”布兰登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有水，就可能意味着有出路，或者至少能补充即将耗尽的饮水。
“水质需检测。不排除是矿道渗出的、含有矿物质的积水。”瑟薇娅回答，脚步未停。
果然，转过弯道，前方隐约传来了潺潺的水声！在死寂的矿道中，这声音如同天籁！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提灯的光芒照出了一片不大的地下空间。中央是一个约莫半个房间大小的、幽深的水潭，水色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墨绿色，水声正是从一侧岩壁缝隙中缓缓渗出的细流汇入潭中所致。潭水对面，岩壁似乎坍塌了一部分，形成了一个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缺口。
“是地下湖！有活水！”石盾声音里带着激动。
“别急！”加雷斯阻止了想要立刻冲过去取水的石盾，看向瑟薇娅。
瑟薇娅将伊莱丝小心放下，让她靠坐在干燥的岩壁边，然后走到水潭边。她伸出指尖，并未触碰水面，而是悬停在之上，紫眸中光芒集中。“水质扫描……矿物质含量高，含微弱硫化物及未知惰性金属离子，不建议直接饮用，但经过滤煮沸后风险较低。水体无生命迹象，但……”她微微蹙眉，目光投向水潭深处，“潭底有微弱能量反应，性质不明，非生物，类似……结晶物。”
“能取水吗？”加雷斯更关心实际问题。
“可以。但需充分过滤与煮沸。”瑟薇娅点头，从行囊中取出备用的过滤装置和折叠小锅。布兰登和夜枭立刻上前帮忙，收集渗出的相对干净的岩壁水流，而石盾和铁砧则警惕地守着那个漆黑的缺口。
伊莱丝靠着岩壁，看着瑟薇娅熟练地操作着过滤装置，冰冷的侧脸在提灯微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即使在这种绝境，她依然有条不紊，用她的知识和能力，为大家争取着每一分生存的可能。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瑟薇娅……”她忍不住轻声唤道。
瑟薇娅立刻转过头，紫眸看向她。“脚踝疼痛加剧？还是其他不适？”
“不是……”伊莱丝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声音很低，“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
“逻辑错误。”瑟薇娅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平静，“触发机关是概率事件，与特定个体行为无必然因果关联。我的探测失误是主要原因。将责任归咎于自身，是无益的情绪内耗，会降低你的判断力与生存概率。当前最高优先级，是保存体力，协助观察，等待出路。”
她的话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伊莱丝心中翻腾的自我谴责。是啊，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努力振作精神。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潭底的能量反应，会不会是出路？或者……矿脉？”
“可能性存在。但需要探查。”瑟薇娅将过滤好的水倒入小锅，放在用几块石头临时搭成的灶上，点燃一小块固态燃料加热。“等补充水分后，我可以尝试进行水下扫描。但水下环境复杂，能见度为零，风险较高。”
“不行，太危险了。”加雷斯立刻反对，“还不知道那下面有什么。我们先探索对面那个缺口。”他指着水潭对面的黑暗缺口。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缺口方向的灰羽，忽然低声道：“有风。”
众人一愣，随即凝神感受。果然，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同于矿道内浑浊气息的、隐约清凉的气流，正从那个黑漆漆的缺口处缓缓吹出！
“是出口！一定有出口！”布兰登激动起来。
“不一定，也可能是更大的空洞或另一条通道。但至少空气在流动，是好事。”加雷斯按住激动，冷静分析，“等水烧开，大家补充一下，然后探索这个缺口。紫刃姑娘，你带着银星留在这里，保护水源和后方。石盾、铁砧，你们跟我先去前面探探。夜枭、灰羽，警戒四周。”
众人依令行事。喝了温热的净水，吃了点东西，体力稍微恢复，士气也振作了些。加雷斯带着石盾和铁砧，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个黑暗的缺口，身影很快被吞没。夜枭和灰羽守在缺口两侧，如同潜伏的猎手。
瑟薇娅回到伊莱丝身边坐下，从行囊里拿出那罐托比给的油膏，示意伊莱丝伸出脚，重新为她涂抹按摩脚踝。微凉的药膏和瑟薇娅力道适中的按摩，缓解了疼痛。
“瑟薇娅，”伊莱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你……害怕吗？困在这里，可能出不去。”
瑟薇娅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我的核心协议中，不包含‘恐惧’的情绪模拟。当前情况，生存概率低于出发时预期，但并非为零。任务目标寻找圣杯优先级暂时下调，生存与脱困成为当前最高目标。逻辑上，需持续执行最优生存策略，直至可能性耗尽。”
又是标准答案。伊莱丝却不再觉得她冷漠，反而从这份极致的理性中，感受到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可是，如果……如果真的找不到出路呢？”伊莱丝追问，声音很轻。
瑟薇娅抬起头，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深地看着她，那恒定流转的数据辉光，似乎变得更加幽深。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协议会驱动我，尝试所有已知方法，直至能量核心枯竭，或结构彻底损毁。”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却又似乎蕴含了更多东西的语气，补充道：
“在那之前，我会确保，你的生存概率，高于我。”
伊莱丝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只能怔怔地看着瑟薇娅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
就在这时——
“有光！”缺口处，传来加雷斯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前面有光！是出口！快来！”
希望的光芒，如同刺破无尽黑暗的利剑，瞬间照亮了死寂的洞穴，也照亮了伊莱丝骤然亮起的眼眸。
瑟薇娅迅速为伊莱丝穿好鞋袜，然后再次背起她。“抓紧。”她言简意赅，步伐却比之前更加稳定有力，向着那传来**的黑暗缺口，坚定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