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名遗迹后，小队继续向西南方向跋涉了整整五天。地形从起伏的丘陵逐渐过渡为更加崎岖的山地，植被也变得更加茂密——虽然大多是些扭曲多刺的灌木和颜色暗沉的针叶树，但比起寸草不生的荒原，至少多了几分生机。
第五天傍晚，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之中，一座规模不大却异常热闹的城镇出现在视野里。房屋多为石木混合结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蜿蜒的河流两岸。镇口竖着一座粗犷的木制瞭望塔，塔顶飘扬着一面褪色的旗帜，隐约可见一只展翅的鹰隼图案。镇内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皮甲的佣兵，有牵着驮兽的商贩，也有裹着破旧斗篷的流浪者。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铁匠铺的叮当声和酒馆里隐约传来的喧闹。
“流金镇。”加雷斯对照着地图，长舒一口气，“终于到了。”
伊莱丝站在山梁上，俯瞰着这座边境小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她们离开月辉城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明站点。虽然看起来鱼龙混杂，但至少有人烟，有补给，有可以歇脚的屋檐。
“保持警惕。”加雷斯低声叮嘱，“这里是三不管地带，什么人都有。我们目标是补给和情报，不要惹事。银星，你和紫刃姑娘去找天秤酒馆，联系那个老烟斗。我带石盾和铁砧去采购补给。夜枭、灰羽，你们散布在镇上，留意可疑人物。日落前，在镇北那棵枯橡树下集合。”
分工明确，众人迅速行动。
伊莱丝和瑟薇娅并肩走入流金镇。街道比想象中更加拥挤嘈杂，路边的摊位售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从不知名魔兽的皮毛到锈迹斑斑的古董，从颜色可疑的药水到散发着异香的香料。行人目光各异，有好奇的打量，有漠然的扫视，也有隐含恶意的窥探。
瑟薇娅不动声色地靠近伊莱丝半步，将她与拥挤的人群隔开，紫眸以极高的频率扫视着四周，将所有潜在的威胁点记录。
“天秤酒馆，位于镇西第三条小巷尽头。”她低声说，仿佛早已在数据库中标记过这个地点。
两人穿过几条泥泞的巷道，在一栋挂着褪色招牌的两层木楼前停下。招牌上画着一个倾斜的天秤，一端高高翘起，另一端几乎触底，涂鸦风格粗犷，油漆斑驳。木门虚掩，里面传出嘈杂的谈话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瑟薇娅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麦酒、汗味和廉价香料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酒馆内光线昏暗，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旁坐着各色酒客，有的在高声谈笑，有的在角落里低声交易，有的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干瘦、头发花白、叼着一根几乎燃尽的短烟斗的老头，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木杯。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伊莱丝和瑟薇娅身上扫了一圈，又垂下去，继续擦杯子，仿佛对两个陌生女孩的到来毫不在意。
伊莱丝走到吧台前，从怀中取出那枚天秤印章，轻轻放在吧台上，推向老者。
“莉娅娜大人介绍我们来的。”她压低声音说。
老烟斗擦杯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拿起印章，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将抹布搭在肩上，拿起印章，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烟斗的火星边，借着微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啧……这年头，还能见到这玩意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莉娅娜那丫头，还没被阿赐福赫那群秃鹫啃干净骨头？”
他对第二圣使的称呼如此随意，让伊莱丝微微一怔。看来这位老烟斗与莉娅娜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上下级。
“我们来找静滞之泉的守门人。”伊莱丝直接说明来意，“莉娅娜大人说，您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老烟斗将印章抛回给伊莱丝，叼着烟斗，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在昏暗中缭绕不散。
“静滞之泉……呵，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传说在风语丘陵更深处，有一片被遗忘的谷地，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谷地中央有一眼泉水，永远不会干涸，也永远不会结冰。据说，那泉水能照见人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也能洗净灵魂最沉重的罪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至于守门人……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也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只知道，想要见到静滞之泉，必须先过他那一关。而他是否会现身，全凭他的心情。”
“怎样才能找到那片谷地？”瑟薇娅问，声音平稳。
老烟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双沉静的紫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但没有追问。他从吧台下摸出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纸，摊开在台面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潦草，标注着一些伊莱丝看不懂的符号和地名。
“这是我年轻时从一个疯疯癫癫的老精灵那里得到的。他说这是他祖先传下来的，通往雾隐谷地的地图。我当年好奇心重，也曾想去探个究竟，但走到半路就被一群山地巨魔撵了回来，差点丢了老命。”他自嘲地笑了笑，“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这张图，就当是送给你们的见面礼吧。反正留在我这儿，也只能垫桌脚。”
伊莱丝接过地图，心中涌起一阵感激。“多谢您，老先生。”
“别急着谢。”老烟斗摆了摆手，“我虽然不知道那守门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但我奉劝你们一句如果真见到了他，千万别在他面前说谎。静滞之泉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他重新叼起烟斗，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去吧，趁天还没黑透。镇上的驼铃客栈还算干净，报我的名字，能便宜点。如果想找向导或者雇保镖，去镇中心的佣兵广场碰碰运气。不过记住了——流金镇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帮助，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伊莱丝和瑟薇娅对视一眼，向老烟斗道别，转身离开了酒馆。
走出门，傍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烟酒气。伊莱丝握着那张泛黄的地图，感觉沉甸甸的。线索越来越清晰，目标越来越近，但那份“静滞之泉能照见人心最真实欲望”的说法，也在她心中投下了一丝微妙的阴影。
“瑟薇娅，”她轻声问，“你说……如果我站在那泉水边，它会照出什么？”
瑟薇娅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平静地回答：“无论照出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当前的行动轨迹与目标。过去已定，未来可塑。泉水的映像，仅供参考。”
伊莱丝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是啊，无论照出什么，她要走的路，都已经决定了。身边的人，也已经决定了。
她加快脚步，跟上瑟薇娅，两人并肩走入流金镇渐浓的暮色之中。
远处，镇中心的佣兵广场上，篝火已经点燃，有人在弹奏着不知名的乐器，歌声苍凉而悠远，随风飘散在边境小镇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