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流金镇后，小队在风语丘陵的边缘地带行走了三天。
说是“风语丘陵”，其实更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起伏的山丘如同凝固的波浪，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野草。偶尔能看到一两棵孤独的古树，枝丫虬结，立在丘顶，像是守望了千百年的哨兵。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灰蓝，阳光稀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
伊莱丝走在队伍中间，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和偶尔裸露的岩石。她的体力比刚出发时好了不少，但连续几天的徒步还是让她的双腿有些发酸。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瑟薇娅步伐依旧轻盈稳定，仿佛走了三天和走了三分钟没什么区别。
“不公平啊……”伊莱丝小声嘀咕。
“什么不公平？”走在她旁边的石盾听到了，瓮声瓮气地问。
“没什么，我在羡慕某些人不会腿酸。”
石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瑟薇娅，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哈哈，你跟紫刃姑娘比这个？她那腿可是……”
“石盾。”加雷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警告的意味，“少说话，多走路。”
石盾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伊莱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一片背风的林间空地，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加雷斯下令就地休息，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营地的搭建已经形成了默契。石盾和铁砧负责清理场地和收集柴火，夜枭和灰羽负责警戒，布兰登负责生火和分配食物。伊莱丝本想帮忙，但每次她伸手，总会被瑟薇娅以各种理由拦下来。
“你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
“你的脚伤还需要休养。”
“你的任务是休息。”
久而久之，伊莱丝也就放弃了反抗，乖乖坐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她发现瑟薇娅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那双紫眸在扫过她的时候，总会多停留那么一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偷偷逞强。
晚饭是肉干煮的杂烩汤，加上几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粗粮饼。汤的味道谈不上好，但在野外奔波了一天之后，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已经是莫大的享受了。
伊莱丝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感受着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气。她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瑟薇娅坐在她身边，面前也放着一碗汤，但没有喝。她不需要进食，但每次扎营，她都会盛上一碗，坐在伊莱丝旁边，陪着大家一起用餐。伊莱丝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发现这似乎是瑟薇娅融入团队的一种方式，也就不再多问了。
“今天的汤比昨天好喝。”伊莱丝随口说了一句。
“那是因为我多加了一把盐。”布兰登得意地说。
“明明是因为我今天捡的柴火好。”石盾不服气地反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引得其他人纷纷加入讨论。一时间，小小的营地里充满了热闹的说笑声。
伊莱丝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一半的汤，又看了一眼身边安静坐着的瑟薇娅。
瑟薇娅正望着篝火，火光在她紫色的眼眸中跳跃，仿佛两颗燃烧的星辰。她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线条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平时那样冷硬。
伊莱丝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一直持续下去，似乎也不错。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小队就收拾行装继续上路了。
今天的路线要穿过一片相对茂密的林地。古树参天，枝叶层层叠叠，将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洒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树叶腐烂的淡淡酸味，偶尔还能闻到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香。
伊莱丝走在队伍中段，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正专心地注意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倒。
“小心。”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抬起头，看到瑟薇娅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住。
距离很近。近到伊莱丝能看清瑟薇娅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冷冽金属与清泉混合的气息。
“谢、谢谢……”伊莱丝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热，连忙站稳，从瑟薇娅的怀抱中退出来。
瑟薇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伊莱丝注意到，她走路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刚好是伊莱丝能够轻松跟上的速度。
中午休息时，伊莱丝靠着一棵树坐下，揉着有些酸痛的小腿。连续几天的徒步对她的体力来说还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她正低着头揉腿，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抬起头，看到瑟薇娅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囊。
“喝水。”瑟薇娅说。
“哦，好。”伊莱丝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温凉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不是普通的水，是加了某种补充体力的药剂。
“你的腿怎么了？”瑟薇娅的目光落在她刚刚揉过的小腿上。
“没什么，就是有点酸。”伊莱丝老实回答。
瑟薇娅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腿上。
“喂！”伊莱丝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别动。”瑟薇娅的声音平静，手上的力道却不轻不重，精准地按压在她小腿上几个关键的穴位上，“肌肉疲劳，如果不及时放松，明天会更严重。”
她的指尖微凉，隔着裤子的布料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酸胀中带着一丝舒适，让伊莱丝原本想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还会按摩？”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数据库中有相关的人体工学资料。”瑟薇娅回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而且，我之前扫描过你的肌肉状态，知道你哪些部位最容易疲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伊莱丝的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扫描的？为什么要扫描这种东西？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隐约猜到了答案。
下午，他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发现了一座遗迹。
说是遗迹，其实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基和几段半塌的墙壁。石头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但从地基的规模和布局来看，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座不小的建筑可能是神庙，也可能是驿站。
“有文字。”瑟薇娅在一块相对完整的石碑前蹲下，用手拂去表面的泥土和苔藓。
众人围了过去。石碑上刻着几行字，字体古老，笔画圆润，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朴美感。
“写的什么？”加雷斯问。
瑟薇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解读那些古老的文字。然后她缓缓念道：
“凡途经此地者前路漫漫，莫要慌张。若你迷失方向，抬头仰望星辰。若你疲惫不堪，俯身倾听大地。若你孤独无助…”
她顿了顿，声音似乎比刚才轻了一点：
“记住，你并非独自一人。”
林间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古老的回应。
“听起来像是某种祝福。”布兰登打破了沉默。
“也可能是写给旅人的话。”夜枭难得地接了一句。
伊莱丝站在石碑前，默默念着那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瑟薇娅后者正站在她身侧，紫眸平静地望着石碑上的文字，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加雷斯拍了拍手，“路还长着呢。”
众人纷纷转身，继续赶路。伊莱丝走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记住，你并非独自一人。
她弯起嘴角，转身快步追上队伍，走到了瑟薇娅身边。
那天下午，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还有些惬意。但没过多久，雨势就大了起来，变成了滂沱大雨，伴随着阵阵雷鸣，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找地方避雨！”加雷斯在雨中大喊。
幸运的是，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不大，但内部空间还算宽敞，足够容纳所有人。众人手忙脚乱地钻进洞里，抖落身上的雨水，一个个都淋得像落汤鸡。
伊莱丝靠在岩壁上，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不舒服。她正想把外套脱下来拧干，一件干燥的斗篷忽然从天而降，披在了她肩上。
她抬起头，看到瑟薇娅站在她面前。瑟薇娅自己也淋湿了，银白的发丝上挂着水珠，但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低头看着伊莱丝，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换上。”
“那你呢？”
“我不需要。”
“怎么可能不需要……”
“我的体温调节系统和人类不同，湿衣服对我没有影响。”瑟薇娅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紫眸却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种无声的坚持。
伊莱丝和她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
“……知道了。”
她转过身，用斗篷遮住自己，迅速换下了湿透的外套。干燥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温暖。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等她换好衣服转过身，发现瑟薇娅已经在洞口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昏暗的洞穴，驱散了雨夜的寒意。其他人也都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衣服，有的在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行囊。
“来，喝点热的。”布兰登递给她一碗刚煮好的热水。
伊莱丝接过碗，双手捧着，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温热。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目光透过洞口，望向外面瓢泼的雨幕。
雨水如帘，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洞穴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雨水敲打岩石的淅沥声。
“在想什么？”瑟薇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伊莱丝转过头，发现瑟薇娅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她换掉了湿透的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内衬，银白的湿发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锁骨上，顺着领口的线条没入衣料深处。
伊莱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水珠移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移开，心跳漏了一拍。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在想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根据云层厚度和风向变化，预计今晚就会停。”瑟薇娅回答得一本正经。
“哦……那就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飞溅，在昏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你的脸色不太好。”瑟薇娅忽然说，然后伸出手，手背贴上伊莱丝的额头，“体温偏低。冷吗？”
微凉的触感贴上额头，伊莱丝的身体微微一颤。
“有、有一点……”
她的话还没说完，瑟薇娅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伊莱丝身上。那外套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冽而干净的气息，将伊莱丝整个人包裹起来。
“瑟薇娅，你真的不用……”
“我的体温调节能力比你强。”瑟薇娅再次用那句万能理由堵住了她的嘴，然后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而且，两个人靠在一起更暖和。”
伊莱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着头，不敢转头看瑟薇娅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从两人肩膀相触的地方，传来一阵微凉却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向瑟薇娅的方向靠了靠。
瑟薇娅没有躲开。
雨声淅沥，篝火温暖。
伊莱丝裹着瑟薇娅的外套，靠着瑟薇娅的肩膀，感觉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瑟薇娅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件干燥的斗篷被重新披在她肩上，将她裹得更紧了一些。
接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不是独自一人。”
伊莱丝没有睁眼。她只是弯起嘴角，往那温暖的方向，又靠了靠。
洞外的雨还在下着。
但洞内的篝火，却烧得正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