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午后，小队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行进。
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阳光被切割成狭窄的光带，落在谷底的碎石上。空气闷热而凝滞，只有偶尔穿谷而过的风带来一丝凉意。连续几天的跋涉让队伍陷入了一种疲惫的沉默，连石盾都难得地没有开口抱怨。
伊莱丝走在队伍中段，低头注意着脚下的碎石。她正想着今晚能不能找到有水源的营地，忽然——
瑟薇娅停下了脚步。
她停得太突然，以至于伊莱丝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怎…”
话未出口，瑟薇娅已经动了。
她侧身，左手揽住伊莱丝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身后。同时右手拔出臂刃，银白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叮！”
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在峡谷中炸开。一支黑色的骨箭被从中斩断，断成两截落在碎石地上，断面处渗出黑色的黏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敌袭！上方！”加雷斯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两侧岩壁上骤然冒出十几道黑影。它们的体型如同瘦削的猿猴，四肢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指间长着锋利的爪，口中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岩壁攀行者！小心它们的爪子和唾液！”布兰登喊道。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石盾和铁砧立刻组成防线，厚重的盾牌挡住了从上方投下的骨矛和石块。夜枭和灰羽的反击几乎同时到达，箭矢精准地贯穿了两只攀行者的头颅，尸体从岩壁上坠落，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它们的数量占据了绝对优势。三五只攀行者绕过前排的防线，从侧面直扑队伍中段——那里是伊莱丝的位置。
伊莱丝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心跳如鼓。她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正面对抗这些怪物还很勉强，但她不能退缩，不能拖累队友
一道银白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瑟薇娅。
她的动作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臂刃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银白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第一只扑来的攀行者被当胸贯穿，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一脚踹飞，撞翻了身后的同伴。第二只从左侧扑来，瑟薇娅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削断了它的脖颈，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第三只趁着这个间隙，从瑟薇娅的视野死角猛扑过来，利爪直取她的后颈。
“瑟薇娅！后面！”伊莱丝脱口而出。
瑟薇娅没有转身。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紫眸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只攀行者的轨迹，然后她伸出手，准确地扼住了那只攀行者的喉咙。
那只怪物在空中被硬生生截停，四肢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咯咯的声响。瑟薇娅看都没有看它一眼，五指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攀行者的身体软了下来，被她随手丢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五只攀行者，全灭。
剩下的攀行者见状，发出尖锐的嘶叫，纷纷沿着岩壁撤退，转眼消失在岩缝和阴影之中。
峡谷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清理战场，检查伤势。”加雷斯打破了沉默，“夜枭，去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撤了。石盾，把你肩膀上的伤处理一下。”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伊莱丝却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瑟薇娅的背影。
瑟薇娅收回臂刃，转过身，向她走来。她的衣角上沾了几滴黑色的血迹，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没有受伤？”她问，目光快速扫过伊莱丝的全身。
“没、没有……”伊莱丝的声音有些发紧。
瑟薇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伊莱丝肩头沾到的一点灰尘——那大概是刚才被拉到身后时蹭到的。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躲在我身后就好。”她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不要往前冲。”
伊莱丝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瑟薇娅说这句话并不是在质疑她的能力，而是在表达一种关心。
“……知道了。”她低声说。
瑟薇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帮布兰登清理战场了。
伊莱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具攀行者的尸体。那些致命的伤口，每一处都精准无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想起刚才瑟薇娅挡在她面前的身影——那道银白色的、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
她的心跳，直到很久之后才平复下来。
当天晚上，营地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白天的战斗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减员，但消耗了大家不少体力。吃过晚饭后，大部分人早早地就钻进睡袋休息了。只有守夜的人还坐在篝火旁，保持着警惕。
伊莱丝躺在睡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望向不远处瑟薇娅的方向。瑟薇娅正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篝火，面朝黑暗的荒野。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银白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伊莱丝看了很久，然后悄悄地爬出睡袋，走到瑟薇娅身边坐下。
瑟薇娅没有转头，但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睡不着？”
“嗯。”伊莱丝抱着膝盖，也望向那片黑暗的荒野，“在想白天的事。”
“哪一部分？”
“你一个人打五只的那部分。”伊莱丝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每次都是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好像我的安全比你自己的更重要。”
瑟薇娅沉默了片刻。“因为你的安全确实比我的更重要。”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核心协议。”
“只是因为这个吗？”
瑟薇娅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沙沙声。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飞溅，消散在夜空中。
过了很久，久到伊莱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瑟薇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不全是。”
伊莱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向瑟薇娅的侧脸。火光在她的轮廓上跳跃，将她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但那双紫眸中倒映的篝火，却像是在燃烧。
“有一部分原因，”瑟薇娅说，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是我自己不想看到你受伤。”
伊莱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瑟薇娅放在膝上的手。
瑟薇娅的手微凉，在她的掌心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任由她握着。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握着手，望着同一片夜色，谁也没有再说话。
星光洒落，篝火静静燃烧。
而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已经在夜风中，传递到了彼此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