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在风语丘陵的腹地行走了第五天。
地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原本连绵起伏的舒缓丘陵逐渐被更陡峭的山势取代，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过渡为更高大的针叶林。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脚下的路也不再是柔软的草地，而是布满碎石和裸露树根的硬土。
伊莱丝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仔细看好落脚点。经过这几天的历练，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复杂地形中保持体力——调整呼吸节奏，步幅均匀，避免不必要的浪费。虽然还是会累，但至少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走半天就需要停下来喘气了。
“进步了。”走在前面的瑟薇娅忽然说了一句。
伊莱丝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什么？”
“你的行走姿态。重心更稳了，呼吸节奏也更合理。”瑟薇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比刚出发时进步了百分之三十七。”
伊莱丝不知道该不该为这个精确的数字感到高兴。但不得不承认，被瑟薇娅夸奖虽然是以这种数据报告的方式但还是让她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好老师。”她随口回了一句，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瑟薇娅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伊莱丝一直在看着她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只是在执行协议范围内的辅助职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伊莱丝总觉得那语气里少了点平时的笃定，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伊莱丝弯起嘴角，没有戳穿她。
午后，他们在一处山涧旁休息。
涧水清澈见底，从上游的岩石间奔流而下，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闪烁的光点。伊莱丝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发现瑟薇娅正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伊莱丝问。
“你头发上有水。”瑟薇娅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伊莱丝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触碰到伊莱丝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伊莱丝整个人僵住了。
瑟薇娅却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收回手，转身走回原位，拿起水囊喝水，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是在执行一套预设好的程序。
伊莱丝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顺手，她没有别的意思，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但即便如此，她的心跳还是久久没能平复。
傍晚扎营时，加雷斯宣布了一个消息。
“按照现在的进度，后天应该就能到达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山谷入口。”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记的位置，“老烟斗说那里就是通往雾隐谷地的入口。但具体情况不明，到了之后要先侦察，不要贸然进入。”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晚饭后，伊莱丝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望着渐暗的天色发呆。今晚的云层很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了天际。
“又在发呆。”
瑟薇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她端着那碗从不喝、却每次都盛的汤，在伊莱丝身边坐了下来。
“我在看星星。”伊莱丝纠正道。
“星星不会跑，你可以明天再看。但你的睡眠时间如果再推迟，明天的体力会下降百分之十二。”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用百分比来吓唬我？”
“这不是吓唬，是数据支持的科学建议。”
伊莱丝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自己和瑟薇娅的对话经常陷入这种模式她试图用感性的方式表达，而瑟薇娅总是用理性的方式回应。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模式，甚至觉得这正是瑟薇娅的可爱之处。
“瑟薇娅。”
“嗯。”
“你以前看过星星吗？我是说，在遇到我之前。”
瑟薇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自己的数据库。“……有过记录。在漫长的待机周期中，我曾经多次处于户外环境。星象数据被收录用于导航和时间校准。但‘看’这个动作所蕴含的观赏意味在我的记录中，并不多。”
“那你现在呢？现在看星星的时候，会觉得好看吗？”
瑟薇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顺着伊莱丝的目光望向那片逐渐被星光占领的夜空。她的紫眸中倒映着微弱的星光，像是两颗被点亮的宝石。
“……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以前看星星，是为了定位。现在看星星…”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为了陪你一起看。”
伊莱丝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瑟薇娅的侧脸。篝火的光芒在她的轮廓上跳跃，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紫眸中的光芒，却稳定而柔和。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出卖她此刻的心情。
她只是默默地往瑟薇娅身边挪了挪，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瑟薇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伊莱丝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伊莱丝靠得更舒服一些。
星光无声地洒落，篝火静静地燃烧。
远处传来夜枭低沉的鸣叫，在山谷间回荡，又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伊莱丝靠着瑟薇娅的肩膀，望着满天繁星，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她们的路还很长。前方还有未知的山谷，还有未解的谜题，还有那个叫做耶路撒冷的、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她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刻。
这片星空，这堆篝火，这个人的温度。
她要把这些都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