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月辉城的第一个夜晚，伊莱丝睡得并不安稳。
她躺在莉维亚修女为她重新安排的房间里——还是她离开前住的那间小屋，窗户朝东，清晨会有阳光照进来。床铺被褥都换洗过，散发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息。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还有一壶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这些都是有人精心准备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中既有一种回到熟悉地方的安心感，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一个半月——莱昂纳德说节点最多还能撑一个半月。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找不到稳定节点的方法，月辉城最后的幸存者营地，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清晨，伊莱丝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唤醒。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打开门，看到托比站在门外。少年比离开时长高了一些，脸颊也圆润了些许，看起来莉维亚修女把他照顾得不错。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几块黑麦面包和一碟腌菜。
“银星姐姐，早安。”托比说，声音比分别时沉稳了一些，“莉维亚修女让我给你送早饭来。”
“谢谢。”伊莱丝接过托盘，侧身让他进屋，“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托比点了点头，然后站在桌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伊莱丝看出他有话要说，便放下托盘，在桌边坐下，温和地看着他：“怎么了？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托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银星姐姐……你们还会走吗？”
伊莱丝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回来是为了帮大家的。”托比低着头，声音有些闷，“但是……我听说节点的问题很难解决。如果、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的话……你们是不是又要离开，去找别的办法？”
伊莱丝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微微攥紧的拳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柔软。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的头上。
“我们会想办法的。”她说，声音轻柔却坚定，“而且，就算真的要再离开，我们也一定会回来。这里是我的家。”
托比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先去帮莉维亚修女干活了。”他说，然后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伊莱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那碗热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粥的温度从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她心中的某个念头变得更加清晰。
吃完早饭，伊莱丝出门去找瑟薇娅。
她在营地西侧的临时工棚里找到了瑟薇娅，那里是布兰登和几个铁匠平时修理装备的地方。瑟薇娅正蹲在一个拆开的机械装置前，专注地调试着某个零件，银白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修什么？”伊莱丝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压力调节阀。”瑟薇娅头也不抬地回答，“布兰登说营地供水系统的老化了，如果不及时修复，可能会在入冬前彻底失效。”
“你连这个都会修？”
“数据库中有基础的机械维修知识。”瑟薇娅说着，将最后一个零件装好，然后启动了装置。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随后恢复了平稳的运行声。“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才转过头看向伊莱丝：“你找我有事？”
“嗯。”伊莱丝点了点头，“我想去一趟地下的节点。”
瑟薇娅的动作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伊莱丝说，“我想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只听报告的话，我心里没底。”
瑟薇娅注视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通往地下节点的通道，比伊莱丝记忆中更加昏暗了。
墙壁上的荧光苔藓似乎暗淡了许多，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浓重的、类似于铁锈和灰烬混合的气息。越往下走，那股气息就越明显，温度也越低。
瑟薇娅走在前面，手中提着冷光提灯，灯光在狭窄的通道中投下摇曳的光影。伊莱丝跟在她身后，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她们在节点核心所在的洞穴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伊莱丝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座石质天平——月辉城节点的核心——依然矗立在洞穴中央，但它的状态比她们离开时差了许多。天平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着。原本流转在石纹中的淡金色光芒，此刻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天平底座周围的地面上，刻画着莉维亚修女布下的压制法阵。符文的光芒也在减弱，有几处甚至已经出现了断线。
“恶化得比报告中描述的更快。”瑟薇娅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按照这个速度，恐怕撑不了一个半月。”
伊莱丝没有回答。她走到天平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布满裂纹的石质表面。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一种奇异的震颤从石中传来，像是某种微弱的、正在消逝的生命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震颤。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苍老、疲惫、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来了……”
伊莱丝猛地睁开眼，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瑟薇娅立刻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伊莱丝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座天平，“我好像……听到了它的声音。”
瑟薇娅的紫眸中闪过一丝光芒。“天平的意识？”
“我不知道。”伊莱丝摇了摇头，心跳有些快，“但它好像……认识我。”
她再次看向那座天平，那布满裂纹的表面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流动。
她有一种预感——这座天平，和圣杯之间的联系，比她想象的要更深。
回到地面后，伊莱丝直接去找了莱昂纳德，将她在节点核心的发现告诉了他。
“天平在回应你？”莱昂纳德听完后，眉头紧锁，沉思了片刻，“这倒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的资料中，从未记载过节点核心会对特定的人产生反应。”
“可能是因为‘钥匙’的力量。”一旁的阿尔伯特学士插话道，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银星小姐体内有钥匙的力量，而节点核心本身就是钥匙的配套装置。它们之间产生共鸣，理论上是有可能的。”
“那这种共鸣，能用来稳定节点吗？”加雷斯问。
阿尔伯特沉吟了片刻：“理论上，如果银星小姐能够主动引导这种共鸣，或许可以延缓节点的恶化速度，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但这也只是理论——实际操作的风险，我无法预估。”
“我愿意尝试。”伊莱丝毫不犹豫地说。
“银星——”加雷斯想说什么。
“我知道有风险。”伊莱丝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却坚定，“但如果不尝试，我们连一个半月的时间都没有。我愿意冒这个险。”
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
莱昂纳德注视着伊莱丝，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好。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不能盲目行事。阿尔伯特学士，请你制定一个详细的方案。紫刃姑娘，到时候请你全程陪同，一旦出现异常，立即中止。”
瑟薇娅微微颔首：“明白。”
当天晚上，伊莱丝坐在小屋的门槛上，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心中既有一丝紧张，也有一丝期待。
瑟薇娅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伊莱丝轻声开口：“瑟薇娅。”
“嗯。”
“你说……我真的能做到吗？”
瑟薇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今天在节点核心的时候，感受到了天平的回应。”
“嗯。”
“那说明它认可你。”瑟薇娅说，声音平静却笃定，“它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等你回来。”
伊莱丝转过头，看向瑟薇娅的侧脸。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你怎么知道它在等我？”
瑟薇娅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但她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响起：
“因为我也在等你回来。”
伊莱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向瑟薇娅，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冬日前夕的凉意。
但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却仿佛感觉不到那份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