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丝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肩头，将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睡痕映得分明。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眼底没有前几日那种疲惫的阴影。
瑟薇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在前面。
通往地下洞穴的路已经被清理过一遍，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枚发光晶石，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伊莱丝跟在瑟薇娅身后，踩着那些被凿平的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一前一后地响着。
“昨晚睡得怎么样？”伊莱丝问。
“两个周期。”瑟薇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就是四个小时？”伊莱丝皱了皱眉，“你又熬夜了。”
“不需要多余的睡眠。”
“需不需要是一回事，睡不睡是另一回事。”伊莱丝加快两步与她并肩，“你要是累垮了，谁来给我当保镖？”
瑟薇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洞穴深处，阿尔伯特学士和莉维亚修女已经到了。他们正在那座石质天平前调试一套新的装置几根细长的银白色金属棒插在天平周围的岩缝中，顶端连着细如发丝的线缆，汇聚到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球上。
“这是共振放大器。”阿尔伯特学士看到她们进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可以将你的精神力放大三倍左右，降低与节点建立连接的难度。昨天连夜赶制的。”
伊莱丝走到那枚晶球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表面。晶球微微发热，内部的空气似乎在缓慢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东西安全吗？”她问。
阿尔伯特学士的动作顿了一下。“……理论上是安全的。”
“那就是不一定安全。”伊莱丝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却并不严厉，“不过没关系，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在晶球前盘腿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
“等等。”
瑟薇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莱丝睁开眼，回头看她。
瑟薇娅走上前来，在她面前蹲下。她从腰间取下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吊坠，上面刻着一枚繁复的符文。她将吊坠系在伊莱丝的手腕上，调整了一下绳结的长度，确保它不会滑落。
“这是信约之印。”她说，声音很轻，“第七圣城的产物。如果你在里面迷失了方向，它可以帮你找到回来的路。”
伊莱丝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银色的吊坠，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符文纹路。她抬起头，对瑟薇娅笑了笑。
“谢了。”
瑟薇娅没有回答，站起身退到洞穴入口处，抱着双臂靠墙站定。
伊莱丝重新闭上眼，将双手轻轻按在那枚透明晶球上。
晶球的表面随着她的触碰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内部的空气开始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她将自己的意识沉下去。
穿过风声。
穿过心跳。
穿过那层薄薄的、像是水面一样的屏障。
她再次站在了那片灰蒙蒙的空间中。脚下依然是浅浅的水面，头顶依然是看不到边际的灰色雾气。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一根由银色光芒编织而成的细线，从她的手腕延伸出去，消失在雾气深处。
那是瑟薇娅给她的信约之印。
她握紧那根线，迈步向前走去。
雾气在她面前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道路。道路两旁是不断变幻的画面——她看到月辉城的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看到城墙上有士兵在奋力抵挡某种黑色的潮水，看到一位身穿白袍的女性站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席卷了整个画面，将所有的一切都吞没了。
然后画面消失了，雾气重新合拢。
伊莱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水面上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倒影，而是一座城市的轮廓白色的城墙，高耸的塔楼，城门前有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两旁种满了开花的树。
那是月辉城。
是它记忆中最美好的样子。
她蹲下身，伸手触碰水面。指尖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整片水面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再是之前那个虚弱苍老的嗓音，而是一个更加清晰的、带着某种庄严意味的声音：
“继承者……你带来了信约的气息。”
伊莱丝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之中。大殿的四壁是由纯白色的石材砌成的，穹顶上镶嵌着数以千计的发光晶石，如同星空。大殿尽头有一座高台，台上悬浮着一团金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轮廓——像是一个人形，却又模糊不清。
“你是……节点核心？”伊莱丝问。
那团光芒闪烁了一下。“我是这座城市的记忆。我是月辉城的魂。”
伊莱丝向前迈了一步。“我来这里是为了修复你。外面的世界需要你重新苏醒。”
光芒沉默了片刻。“你可知晓，修复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月辉城能重新获得能量”
“意味着你将背负起一座圣城的重量。”光芒打断了她，声音中带着一种古老的悲悯，“继承者，你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在你之前，也有人试图修复我。他们都失败了。因为他们不明白修复一座圣城，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和力量，还需要一颗愿意为之牺牲的心。”
伊莱丝站在原地，望着那团金色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我不怕牺牲。”
“你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牺牲。”光芒说，“等你明白的那一天，再来找我吧。”
光芒开始消散，大殿的墙壁开始崩塌，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
“等等！”伊莱丝大喊，“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话没说完，她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将她向后推去，整个人像是从高处坠落一般，猛地向下沉去。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洞穴中，双手依然按在那枚晶球上。晶球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里面的光芒已经熄灭了。
“伊莱丝！”莉维亚修女的声音带着惊慌。
伊莱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枚银色的信约之印还在，但上面的符文正在缓缓变暗。
“它不肯相信我。”伊莱丝说，声音有些沙哑，“它说我还不明白什么是牺牲。”
洞穴中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瑟薇娅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而笃定：
“那就证明给它看。”
伊莱丝抬起头，对上瑟薇娅那双紫色的眼眸。
“证明给它看，你明白。”瑟薇娅说，“用行动。”
伊莱丝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但还是站稳了。她将手腕上那枚已经黯淡的信约之印解下来，握在手心。银色的金属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明天我再试一次。”她说，“它不肯相信我一次，那我就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它相信为止。”
她转过身，向洞穴出口走去。经过瑟薇娅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瑟薇娅沉默了一秒。“……不是学的。”
“那是什么？”
瑟薇娅没有回答。
但伊莱丝看到，她的耳尖在晶石的微光中，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伊莱丝没有戳破她。她转回头，继续向外走去，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消失。
洞穴外，晨光正好。
她握紧了手心中那枚银色的吊坠。
明天，她还会再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