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穴出来后,伊莱丝没有再去碰那个节点核心。
一连三天,她把自己关在小屋里,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活动,几乎不出门。阿尔伯特学士几次想去探望,都被瑟薇娅拦了下来。
“她在消化。”瑟薇娅只说了一句。
事实上,伊莱丝确实在消化。
她盘腿坐在床铺上,闭着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枚碎片上。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悬停在胸腔中央的微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热度。每当她试图用意识去触碰它,它就会轻轻避开,像一条滑溜的鱼,不让她抓住,却也从不远离。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体内住进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害羞的、警惕的、还不愿意跟她说话的陌生人。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放弃了强行沟通的尝试,转而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她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月辉城的样貌。不是废墟中的月辉城,而是她在节点记忆中看到的那座白色城墙、开满花的街道、阳光下泛着光泽的塔楼。
她把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在脑海中铺开,像整理一本相册。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当她在脑海中描绘到城中心那座喷泉广场时,胸口的碎片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伊莱丝立刻捕捉到了那个信号。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加大意识的力度,只是继续保持着那种轻松的、不带目的性的回想,仿佛只是在翻阅一本旧相册。
喷泉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大理石雕刻的女神像,手中托着一只水罐,清澈的水流从罐口倾泻而下,落入下面的圆形水池中。水池边围着白色的栏杆,栏杆上爬满了常青藤。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碎片又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颤动持续得更久了一些,像是一只沉睡的动物在梦中翻了个身。
伊莱丝在心中微微一笑。
她找到了与它相处的方法。
第四天清晨,伊莱丝推开房门,发现门口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麦粥和一小碟腌萝卜。粥面上搁着一把木勺,勺柄上刻着一道细细的银色纹路——和瑟薇娅剑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端起粥碗,热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在初冬的寒气中格外舒服。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庭院,没有看到瑟薇娅的身影。只有石盾在不远处劈柴,看到她出来了,远远地朝她咧嘴一笑。
“早啊银星小姐!今天气色不错嘛!”
“早。”伊莱丝端着粥碗在门槛上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石盾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净利落。
“瑟薇娅呢?”她问。
“一大早就跟布兰登出去了,说是去东边的废墟探查什么遗迹。”石盾擦了把汗,“让你醒了先吃饭,不用等她。”
伊莱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吃完早饭,她洗了碗,没有回屋,而是走到了庭院中央那棵老树下。树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枯叶,她用手扫了扫,坐下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勾勒出的线条。
她开始回想《Angela》中关于月辉城的设定。
在游戏里,月辉城是玩家在序章结束后到达的第一个中型城镇。这里有铁匠铺、炼金工坊、佣兵公会和一座小型圣殿。玩家可以在这里接到一系列支线任务,包括清理下水道的魔物、帮药剂师采集药材、护送商队前往相邻的城镇等等。
但游戏中的月辉城是一座正常运转的城市,有NPC在街上行走,有商贩在叫卖,有卫兵在巡逻。而现在她眼前的月辉城,是一片废墟。
这说明时间线比她想象的要晚得多至少是在游戏主线剧情开始之前很多年,甚至可能是几百年前。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月辉城早在游戏剧情开始之前就已经毁灭了,那她在游戏里玩到的月辉城又是怎么回事?平行时空?还是说,她穿越到的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Angela》的游戏世界,而是某个与游戏共享同一套设定的真实世界?
她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问题想得越多,脑子就越乱。
“算了。”她自言自语道,“反正游戏也断更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决定去城里转转。
月辉城的废墟她已经探索过好几遍了,但每次去都会有新的发现。这座城市的规模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她之前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城中心的行政区和居住区,而城市外围的商业区、工业区和港口区,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
她跟莉维亚修女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去城里走走,午饭前回来。莉维亚修女叮嘱她注意安全,又塞给她一个装满了水和干粮的布袋。
伊莱丝背着布袋,沿着主干道向东走去。
越往外走,建筑的损毁程度就越严重。城中心的建筑虽然也有破损,但至少还保留着基本的轮廓;而到了外围区域,很多房屋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段残墙勉强标示着曾经的布局。
她在一座半倒塌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建筑的正面招牌已经腐朽脱落,但从门楣上残存的雕刻来看,这里曾经是一家铁匠铺。她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朽木材的气味。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锈蚀的工具、破碎的陶器、腐烂的布料碎片,墙角有一具已经炭化的铁砧,上面还残留着一把未成形的剑胚。
伊莱丝蹲下身,捡起那把剑胚。入手沉重,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但在锈迹之下,她隐约能看到一丝暗沉的金属光泽。
“可惜了。”她轻声说。
如果这把剑当年完成了锻造,或许会成为一柄不错的武器。但现在它只是一块被时间和遗忘腐蚀的铁疙瘩。
她正准备把剑胚放下,胸口的碎片忽然猛地一跳。
那一下跳得非常用力,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狠狠跺了一脚。伊莱丝被震得后退了半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她按住胸口,低声问道。
碎片没有回答,但它在持续发热热度透过胸腔,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最后汇聚到她的右手掌心。她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那把剑胚,然后她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出,流入剑胚之中。
铁锈开始剥落。
一片一片,像是褪去的死皮。露出的金属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些被岁月侵蚀的凹痕和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伊莱丝瞪大了眼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手中的剑胚已经焕然一新不,它不再是剑胚了它是一柄完整的剑。剑身修长,刃口锋利,剑脊上刻着一道流畅的血槽,护手处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色宝石,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卧槽。”伊莱丝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她握着那柄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左手。她试着用意念驱动左手的碎片没有任何反应。她又试着集中注意力,想着“再来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这能力不受她控制。
她叹了口气,将那柄剑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柄剑。
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躺着,剑脊上的血槽像是一条凝固的河流。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去,拿起那柄剑,掂了掂分量。
“算了,留着防身也好。”
她把剑插进腰间临时充当腰带的布绳里,走出了铁匠铺。
外面天色已经近午,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废墟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伊莱丝眯起眼,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忽然觉得这片废墟似乎没有那么荒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小声问道。
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那枚碎片在她的胸腔中,轻轻地、像是撒娇一般地蹭了一下。
伊莱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吧,不说就算了。”
她转身往回走,腰间那柄新得的剑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她的腿侧,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走了没多远,她看到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人。
银白的长发在午后的风中轻轻飘动,紫色的眼眸正望着她。
瑟薇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伊莱丝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探查结束了?”她问。
瑟薇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剑上,停留了片刻。
“你从哪里得到的?”
“那边的铁匠铺里捡的。”伊莱丝拍了拍剑柄,“运气好,找到一把还能用的。”
瑟薇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伊莱丝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种目光不是好奇,而是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怎么了?”伊莱丝问。
“……没什么。”瑟薇娅移开视线,“回去吧,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
伊莱丝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午后的废墟街道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伊莱丝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