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伊莱丝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推开门，发现庭院里比平时热闹得多。石盾正蹲在地上清理一块巨大的兽皮，布兰登在一旁打磨一面盾牌，加雷斯在篝火上烤着几块肉干，空气中弥漫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就连阿尔伯特学士也难得地早早起了床，正坐在门槛上翻阅一本厚厚的笔记。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起这么早？”伊莱丝打着哈欠问道。
石盾抬起头，咧嘴一笑：“银星小姐你不知道吗？今天你们不是要出发去阿赐福赫吗？”
伊莱丝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昨天她确实说过，等节点核心稳定下来之后就去阿赐福赫赴约。但她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大家会这么积极地帮她们做准备。
“我只是说可能要去，还没确定具体时间呢……”
“那有什么关系！”石盾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早晚都要去的嘛。早点准备好，到时候说走就能走。”
伊莱丝看着他那张憨厚的笑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些人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因为她是和他们一起经历过患难的同伴。
“行了行了，别挡道。”加雷斯端着一个小陶罐走过来，塞到伊莱丝手里，“这是我腌的肉酱，路上夹在干粮里吃，比啃白饼强。省着点吃，做一罐不容易。”
伊莱丝捧着那个温热的陶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挤出来一句：“……谢了。”
加雷斯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篝火旁。
莉维亚修女也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一些伤药和止血用的绷带，我都分门别类包好了，上面系了不同颜色的绳子，红色是止血的，蓝色是退烧的，黄色是解毒的。你记不住也没关系，用的时候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伊莱丝接过布袋，低头看着那些系着彩色绳线的小包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莉维亚修女……”
“路上小心。”莉维亚修女微笑着打断了她，“早点回来。”
伊莱丝点了点头，把布袋和陶罐一起收进了行囊中。
她回到小屋里收拾东西时，发现瑟薇娅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了。瑟薇娅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束，腰间佩着那柄她从不离身的长剑，背上多了一个不大的行囊。她的银白长发扎成了一束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利落干练。
“准备好了？”瑟薇娅问。
“差不多了。”伊莱丝把行囊甩到肩上，掂了掂分量，“走吧。”
两人走出小屋，穿过庭院，向月辉城东侧的城门走去。身后传来石盾的大嗓门：“银星小姐！早点回来啊！等你回来我再烤山鸡给你吃！”
伊莱丝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挥。
走出城门后，视野豁然开朗。晨光洒在广阔的荒野上，将枯黄的草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一条蜿蜒的古道从城门口延伸出去，通向远方的地平线。
伊莱丝站在城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霜冻的味道冬天的脚步已经很近了。
“阿赐福赫离这里有多远？”她问。
“正常步行的话，大约七到八天。”瑟薇娅说，“如果路上顺利的话。”
“七到八天……”伊莱丝估算了一下行囊中的干粮分量，“那我们的粮食够不够？”
“节省一点的话，够。”
“那就走吧。”
两人沿着古道向东走去。晨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并排延伸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伊莱丝开始感觉到了一丝疲惫不是体力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穿越以来，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月辉城那片相对安全的废墟中，习惯了有城墙庇护的日子。现在突然置身于开阔的荒野中，四周没有任何遮挡，总有一种随时会被什么东西从暗处袭击的不安感。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瑟薇娅。瑟薇娅的步伐依然稳健而从容，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荒野，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有她在身边，好像确实安心了不少。
“瑟薇娅。”
“嗯。”
“你以前经常走长途吗？”
“嗯。”
“最长的一次走了多久？”
瑟薇娅沉默了片刻。“……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伊莱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得走多远啊？”
“从第七圣城到第五圣城的废墟，然后再折返回来。”
伊莱丝想象了一下在荒野中连续行走两个月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那你在路上都吃什么？住哪里？”
“打到什么就吃什么，能找到什么地方落脚就在什么地方落脚。”
“听起来好辛苦。”
瑟薇娅没有回答。
伊莱丝看着她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高阶傀儡身上，一定背负着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中午时分，两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休息。伊莱丝从行囊中掏出两块干粮饼，递给瑟薇娅一块。饼很硬，咬起来费劲，但配上加雷斯给的肉酱，味道竟然还不错。
她一边嚼着饼，一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知不知道阿赐福赫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比如说风俗习惯啊，禁忌啊之类的？”
瑟薇娅想了想，说：“阿赐福赫以商业闻名，城中势力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到了那边，尽量不要得罪人，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你觉得那个莉娅娜可信吗？”
瑟薇娅沉默了片刻。“……暂时看不出来。”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伊莱丝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身来，“反正我们也只是去找线索的，找到就走，不跟他们纠缠太多。”
瑟薇娅没有接话，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继续上路。午后的阳光洒在荒野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只飞鸟掠过天际，在地面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影子。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伊莱丝注意到前方的道路旁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一些散落在路边的碎布片和陶器碎片。车辙印很新，看起来是不久前留下的。
“有人经过。”瑟薇娅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车辙印，“而且是大队人马，至少有十几辆马车。”
“会是商队吗？”
“有可能。”瑟薇娅站起身，望向车辙延伸的方向，“阿赐福赫是商业中心，来往的商队很多。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在前面的驿站遇到他们。”
果然，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简陋的驿站。驿站由几间低矮的木屋和一圈简陋的栅栏组成，门口拴着几匹马和两头驮兽，几个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正坐在门前的长凳上休息聊天。
看到有人走过来，那些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看起来像是驿站管事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伊莱丝和瑟薇娅一番，然后开口问道：“两位是要住店还是只是歇脚？”
“歇脚。”瑟薇娅说，“顺便打听一下前面的路况。”
管事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前的长凳：“坐吧，茶水免费，要吃点什么的话另外算钱。”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来。伊莱丝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驿站中的人大多是行商打扮，有些人带着武器，看起来像是雇佣的护卫。其中一伙人格外引人注目——四五个人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大刀，正大声地和同伴说着什么。
伊莱丝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隐约听到了“阿赐福赫”“拍卖会”“大买卖”之类的词。
她碰了碰瑟薇娅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那伙人好像也是去阿赐福赫的。”
瑟薇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说：“嗯。”
“我们要不要跟他们搭个伴？人多路上安全一些。”
瑟薇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随你。”
伊莱丝站起身，走到那伙人面前，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几位大哥，你们也是去阿赐福赫的吗？”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是啊，小姑娘也是去阿赐福赫的？一个人？”
“我和我的同伴两个人。”伊莱丝指了指瑟薇娅，“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跟你们搭个伴？我们可以帮忙守夜。”
中年男人看了看瑟薇娅，又看了看伊莱丝，然后大手一挥：“行啊！多两个人也热闹些。明天一早出发，你们不嫌弃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多谢大哥！”伊莱丝笑着拱了拱手，回到瑟薇娅身边坐下。
“搞定了。”她压低声音说，“明天跟他们一起走。”
瑟薇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驿站的伙计在院子里点起了一堆篝火。行商们围坐在火边，拿出各自的干粮和酒壶，一边吃一边聊着天。伊莱丝和瑟薇娅也坐在火边，安静地吃着干粮饼和肉酱。
那个中年男人提着酒壶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伊莱丝旁边，把酒壶递到她面前：“小姑娘，来一口？驱驱寒。”
伊莱丝摆了摆手：“谢谢大哥，我不会喝酒。”
“哈哈，那可惜了。”中年男人收回酒壶，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我叫霍克，在这一带跑商跑了十几年了。你们去阿赐福赫是做什么的？投亲？还是做生意？”
“算是……访友吧。”伊莱丝含糊地回答。
“访友？”霍克挑了挑眉，“阿赐福赫的朋友？那可不得了。能在那地方站稳脚跟的，都不是一般人。”
伊莱丝笑了笑，没有接话。
霍克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不过你们去阿赐福赫的路上小心点。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听说有魔类的踪迹出现，已经有好几支商队遭了殃。”
伊莱丝心中一紧。“魔类？”
“对。”霍克的脸色严肃了一些，“不是那种小规模的零散魔物，而是成群结队出现的。有人说，它们是从第三圣城那边过来的。”
伊莱丝和瑟薇娅对视了一眼。
第三圣城那座已经完全沦陷的圣城，距离这里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如果那里的魔类已经开始向外扩散，那说明情况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多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伊莱丝说。
霍克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站起身来：“早点休息吧，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他提着酒壶走回了自己的伙伴中间。
伊莱丝坐在火边，望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瑟薇娅。”
“嗯。”
“你觉得，那些魔类的出现，和我们在地下发现的那柄匕首有关系吗？”
瑟薇娅沉默了片刻。“……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
伊莱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伸手按了按怀中的钥匙，感受着那坚硬的轮廓隔着衣料传来的触感。
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们，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就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