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自在苏醒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传到德莱厄斯姬耳朵里的。
彼时，她正把自己关在701宿舍里，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如何消除职场不实谣言”、“被人误会性骚扰怎么办”以及“榫卯结构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桐生和也的通讯请求亮起时，她正看到一条“只要你表现得比谣言更变态，谣言就追不上你”的高赞回答，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事？”她没好气地接通了通讯。
“德莱厄斯姬队员，白石自在已经恢复清醒，并且可以进行简单的交流。”桐生和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们希望你能过去一趟，从他那里获取一些关于另一只梦魇女妖的线索。”
“我不去，你们对策局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能打的。”德莱厄斯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现在一听到“白石自在”这个名字就浑身难受，总感觉这四个字后面会跟着一连串让她社会性死亡的词汇。
“这是命令。”桐生和也的语气严肃了起来，“那只领主级的梦魇女妖是最高优先级的威胁，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而且，他指名要见你，否则一句话不会透露。”
“……操。”
德莱厄斯姬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顺便把小林诚也从宿舍里叫了出来。
有个人证在旁边，她心里多少能踏实点。
“前辈，你……你还好吗？”
小林诚跟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好。”德莱厄斯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现在感觉自己走到哪都会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
小林诚的脸颊微红，低声说道：“其实……大家只是觉得前辈很厉害，那么重的伤都能救回来……”
“那种救法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德莱厄斯姬一想到那份医疗报告就来气。
两人一路低气压地来到对策局附属医院，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白石自在的特护病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传来。
病房很宽敞，白石自在正半靠在病床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正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在看到德莱厄斯姬的瞬间，他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
仿佛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又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划破天际的晨光。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甚至有些笨拙地想要从床上坐直身体，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僵在了那里。
“你……你来了。”
“你就是之前救我的那个魔法少女吗？”
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就是你爹我。”
德莱厄斯姬被他这副见了偶像的粉丝一样的表情搞得浑身不自在，她拉了张椅子，在离病床三米远的地方坐下，开门见山。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好，好，你问，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白石自在忙不迭地点头，那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黏在德莱厄斯姬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和眷恋。
小林诚站在德莱厄斯姬身后，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受到了冲击。
这……这真的是那个差点被打死的受害者吗？
他看前辈的眼神，怎么比论坛上那些狂热粉丝还要狂热？
“在你家别墅里，除了被我打死的那个女妖，还有另一个，你对它有印象吗？”
德莱厄斯姬无视了他那灼热的目光，语气冰冷地问道。
“女妖？”
白石自在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努力地回想着，眉头紧紧皱起。
“我……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很模糊，好像……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喃喃自语，“梦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我很冷，很害怕……直到……直到你出现。”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我记得……一双拳头，带着光，带着热，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很痛，痛得像是要死掉一样，但是……又很舒服。”
“就好像……有一股力量，把我的灵魂从那片冰冷的黑暗里，硬生生给拽了出来，然后用最粗暴的方式，重新塞回了我的身体里。”
“我能感觉到，是你在骑着我……是你在拯救我。”
“砰。”
德莱厄斯姬手里的水杯，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旁边的的小林诚已经羞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了。
“闭嘴！”德莱厄斯姬低吼道，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我问的是另一个女妖！黑色的，会变成蝙蝠的那个！”
“黑色的……蝙蝠……”
白石自在被她吼得一个激灵，眼中的迷恋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努力的回忆。
他抱着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我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所有关于别墅的记忆，都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楚。”
德莱厄斯姬看着他这副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
“那在去别墅之前呢？在你失去意识之前，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什么。
白石自在的身体猛地一颤，抱着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头……好痛……”
一些破碎的、杂乱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青石板铺就的古旧街道，挂着红灯笼的木质阁楼，空气中弥漫着瓷器烧制后特有的泥土芬芳，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撑着油纸伞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背影……
“白……白瓷……”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白瓷古镇……”
“我去过那里……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身体也总是觉得很累，很空虚……”
“直到……直到那天在别墅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德莱厄斯姬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白瓷古镇，附近省份一个知名旅游景点。
那只领主级的梦魇女妖，很可能就和这个地方有关。
“行了，我知道了。”
德莱厄斯姬站起身，目的已经达到，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你好好养伤，别再给我惹麻烦。”
说完，她拉着小林诚，转身就走。
“等……等等！”
身后，传来了白石自在急切的呼喊。
德莱厄斯姬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
只见白石自在正挣扎着想要下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乞求和濡慕。
“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看着她，眼神真诚而卑微，像一个祈求神明垂怜的信徒。
“我的……女神大人。”
德莱厄斯姬看着他那张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脸，和那双写满了“痴汉”两个字的眼睛，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愤怒和羞耻，都变得有些可笑。
跟一个脑子都被打坏了的家伙，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混合着戏谑和无奈的弧度。
“德莱厄斯姬。”
她扔下这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槽点满满的名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门外，小林诚还在小声地问：“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
德莱厄斯姬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清晰地传来。
“下一个目标，白瓷古镇。”
病房内，白石自在怔怔地坐在床上，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
“德莱厄斯姬……姬……”
他低声念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痴迷幸福的笑容。
“我的……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