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干预。”
抑制力的低语在雨中响起,冰冷得不带感情。
影闭上了眼睛。面具后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想起那只狮子玩偶,想起她抱着玩偶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然后他睁开眼。
“我不改变历史。”他低声说,像在发誓,“但我可以……让她伤得轻一点。”
下方,阿尔托莉雅的队伍已经接近弯道。
一切发生得很快。
第一支箭从乱石堆中射出,目标是队伍最前方的骑士。
阿尔托莉雅在箭离弦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举盾!”
骑士们的圆盾迅速举起,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箭不止一支,十几支箭从乱石堆中接连射出,覆盖了整个队伍。
“冲锋!冲破路障!”阿尔托莉雅的声音穿透雨幕。
她一马当先,长剑出鞘,苍青色的铠甲在雨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白马加速,冲向弯道后那辆横在路中的货车。
弓手们从藏身处现身,第二轮齐射。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阿尔托莉雅挥剑格挡,剑脊与箭簇碰撞出火花,没有一支箭能触及她。
但她身后的骑士没那么幸运——一声闷哼,一名骑士的肩膀中箭,从马背上跌落。
凯立刻勒马回身,一剑格开射向坠马骑士的第二支箭,吼着让身后的人把伤员拖到盾后。
“不要停!”阿尔托莉雅头也不回,白马已经冲到货车前。
她没有减速,反而一夹马腹,白马纵身跃起——
马蹄踏在货车边缘,借力再次腾跃,竟直接从货车上空越过,稳稳落在另一侧。
落地瞬间,她已挥剑。
剑光闪过,最近的两名弓手脖颈喷血,倒地。
她没有停留,扑向下一处。
弓手们慌了,他们没料到有人能这样越过路障,更没料到对方的速度如此之快。
但真正的威胁不在弓手。
芦苇丛中,二十五名撒克逊步兵嚎叫着冲了出来。
他们手持战斧和圆盾,披着皮甲,脸上涂着靛蓝的战纹。
为首的是个壮如熊的汉子,挥舞着一柄双刃战斧,直扑阿尔托莉雅。
她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
在战斧劈下的瞬间侧身,剑锋贴着斧刃滑过,切入对方的手腕。
壮汉惨叫,战斧脱手。
她顺势上挑,剑尖刺入对方下颌,从颅顶穿出。
拔剑,转身,格开侧面劈来的战斧,顺势横斩,第二名敌人倒地。
五个人,十秒钟。
但她被缠住了。
更多的步兵围了上来,他们不与她正面对抗,而是用盾牌组成防线,限制她的移动空间。
同时,远处的弓手重新装填,箭矢瞄准了她。
影在树上看着,手指扣紧了弓弦。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历史记载”的时刻。
阿尔托莉雅在格开一柄战斧的间隙,忽然眉头一蹙——脚下的泥地塌陷了。
不是陷阱,是连日雨水冲刷出的暗坑,被落叶和淤泥掩盖。
她在陷落的瞬间扭身,单手撑地,身体如弹簧般跃起。
但就在这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右后方,一名躲在岩石后的弓手扣动了扳机。
那不是普通的弓。
是重弩,弩臂是钢铁锻造,弩箭的箭簇在雨中泛着不自然的幽绿色——毒。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一旦命中,伤口会溃烂、高烧,即便不死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弩箭撕裂雨幕,射向她的左臂。她正在半空,无处借力。
即使以她的反应速度,也只能勉强侧身,让箭矢避开要害,但手臂——
影的箭离弦了。
他没有瞄准弩箭,而是瞄准了弩手藏身的岩石上方——一块松动的巨石。
黑色的箭矢没入石缝,下一刻,微弱的魔力引爆,巨石滚落。
弩手惊慌闪避,射出的弩箭偏离了轨迹,擦着阿尔托莉雅的臂甲飞过,在铠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但没有穿透。
她落地,翻滚,起身,长剑回旋,斩断了最近两名敌人的腿。
起身的瞬间,她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巨石滚落的方向——不是看向弩手,而是看向影所在的树冠。
她看到了。
虽然只有一瞬
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在枝叶间一闪而过,白色的面具在雨中掠过模糊的反光,但她确实看到了。
“在那里!”她厉声喝道,手指向橡树。
三名最近的骑士立刻扑向那棵树。
但等他们赶到时,树冠上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被碰落的树叶缓缓飘落,和一根深深钉入树干的黑色箭矢—
那是影用来引爆巨石的箭,此刻正嗡嗡地颤动着,尾羽在雨中低垂。
阿尔托莉雅冲到树下,伸手拔下那支箭。
箭身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黑色金属,轻盈却坚硬,箭簇的造型简洁,没有任何装饰。
她抬起头,望向树冠,又望向四周的雨幕。
河谷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高文的队伍从北侧高地冲下,一个冲锋就冲垮了撒克逊人的后路,前后夹击之下,敌军瞬间溃散。
贝狄威尔第一时间锁定了人质位置,带着人解救了被关在山洞里的村民,无一伤亡。
雨声、喊杀声、伤者的呻吟混杂在一起。
那个救了她的人,已经消失了。
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在光注意到他的瞬间,就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陛下!”高文浑身浴血地策马而来,他的铠甲上多了几道斩痕,但神情亢奋。
“伏兵已溃!贝狄威尔正在收拢俘虏!村民都找到了,被关在后面的山洞里,无人死亡!”
阿尔托莉雅收回视线,将那只黑色的箭矢紧紧握在手中。
箭身的冰凉透过湿透的手套传来。
“收拢队伍,救治伤员,护送村民返回。”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箭矢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另外,搜索这片山坡。我要知道刚才出手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您是说……那个引发落石的人?”高文愣了一下。
“他救了我。”阿尔托莉雅简短地说,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一支毒弩箭,瞄准的是我的左臂。如果没有那块落石干扰,我现在可能已经中毒了。”
高文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阿尔托莉雅臂甲上那道深深的刮痕,又看了看钉在树干上的黑色箭矢,瞬间明白了。
他反手按住腰间的剑柄。
对着身后的骑士怒吼:“分五队,把这片山坡给我翻过来!哪怕一只兔子都别放过!”
骑士们散开了。
阿尔托莉雅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马背上,握着那支黑色的箭矢,翡翠色的眸子缓缓扫过雨雾笼罩的山坡。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树叶和岩石。
远处传来村民获救的哭泣声,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仿佛刚才那道救了她一命的影子,从未存在过。
但她手中的箭是真实的。
臂甲上的刮痕是真实的。
刚才那一瞬间,毒弩箭即将命中她的危机感,也是真实的。
以及,那道在树冠间一闪而过的、深灰色的影子。
阿尔托莉雅的指尖狠狠攥紧了箭身。
翡翠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浓重的震惊与刺骨的警惕。
这个人,精准预判了她旧力已尽的战场死角。
甚至比她自己还清楚她的闪避习惯、剑路节奏、战场判断。
一个对她的战斗模式了如指掌,却完全未知的存在,是对她、对不列颠最大的威胁。
“你到底是谁?”她在心里冷声问,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山谷没有回答。
只有雨,带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
落在她湿透的金发上。
落在她手中那支黑色的箭上。
落在更深的、雨幕笼罩的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