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斯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片没见过的树林。
树冠茂密得不像话，透下来的光斑是淡金色的。
他躺在地上，后脑勺硌着一块石头，有点疼。
“……穿越啊。”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仰天长啸。他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事实，然后慢慢坐起来，拍了拍头发里的碎叶。
身上的衣服变了。粗布衬衫、深棕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皮带。脚上是双磨损严重的皮靴，但意外地合脚。
周围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声，叫得挺没心没肺。
莱尔斯发了会儿呆。
穿越前的事——想不起来了。隐约记得自己是社畜，加班，然后……没了。大概猝死了吧。
“行吧。”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就在这时，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弹了出来，悬在他眼前二十厘米的位置。
上面用加粗的白色字体写着：
【欢迎绑定神谕系统】
【检测到宿主：莱尔斯·维恩】
【正在初始化——】
莱尔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第一反应是：界面真丑。
第二反应是：这玩意儿不是系统。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但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你在街上走着，突然有个人跑过来握住你的手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你虽然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知道这人在扯淡。
那面板又跳了一下。
【初始化完成】
【本系统将为您提供神谕指引，助您——】
“谁在说话？”
莱尔斯的声音不大，但他确定自己发出了疑问。
面板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继续浮现文字：
【当前任务：前往最近的城镇】
【建议路线已生成】
【任务奖励：基础属性提升】
莱尔斯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更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面板表面有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水面被石子惊了一下。如果不是他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紧张什么？”
他对着面板说话，语气跟问“今天中午吃啥”差不多。
面板静止了两秒。然后又开始弹文字：
【系统不理解宿主的意思】
【请按照指引行——】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莱尔斯挥了挥手，把那块面板拨到一边。手指穿了过去，没有实感，但面板被他挥开了之后，居然真的乖乖缩到了视野角落，变小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
先往前走。
林子里没有路，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莱尔斯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树都很粗，树干上缠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偶尔有松鼠之类的小东西从枝头窜过去，窸窸窣窣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面板又开始闪。
【偏离推荐路线】
【请向左前方调整方向】
莱尔斯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左边。树木更密，地上有荆棘，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走的路。
他收回目光，继续直走。
面板又闪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把文字撤了回去，重新规划了一条沿着他现在方向走的路线。
【路线已更新】
莱尔斯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系统。
没有哪个真正的系统会这么怂。
真系统应该是那种——你不按它说的做，它就给你挂个debuff，或者在你脑子里放警报，或者干脆电你一下。这东西倒好，他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改路线。
像个在迁就他的活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伪装者。
但这个想法太早了，他决定先放着不管。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林子开始变稀疏。远远的，能看见一片开阔地，有低矮的石墙，石墙后面是一片建筑的轮廓。
那应该就是“城镇”了。
说是城镇，其实更像个大一点的镇子。石头房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屋顶盖着深色的瓦片，有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天色正在变暗，那些烟被晚风扯成细长的丝，飘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莱尔斯站在林子边缘，往镇子里望了一会儿。
镇口有一口水井，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女的。
穿着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她正弯腰打水，动作很慢，像是累了很久。水桶提上来之后，她靠在水井的石沿上，站了一会儿，才把桶里的水倒进水囊。
莱尔斯本来没打算上前。
但那块面板突然弹了出来，字体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
【⚠重要目标发现】
【正在检测——】
【检测到适配宿主】
【姓名：伊蕾娜·塞拉菲娜】
【身份：塞拉菲娜王国末裔·圣血继承者】
【状态：重伤未愈｜魔力枯竭｜精神濒临崩溃】
【匹配度：99.7%】
【建议：立即绑定】
那一行“精神濒临崩溃”跳出来的时候，莱尔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眼面板，又看了眼井边那个裹着斗篷的人影。
她正扶着井沿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用力就会散架。
“绑定是什么意思？”他低声问。
面板立刻弹出回复：
【神谕系统可与适配者建立契约链接】
【宿主将以“神明”身份对其进行指引】
【对方将接收到神谕传音，无法获知宿主真实身份】
【是否开始绑定？】
莱尔斯沉默了两秒。
神明。
指引。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嚼了嚼，觉得有点荒诞。他一个刚穿越不到一小时的普通人，连这个世界的货币都还没见过，就要去给一个亡国公主当“神明”？
但他又看了那个身影一眼。
她提着水囊往镇子里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住墙站稳之后，她没回头看井，也没看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那种走路的姿态，不像是活着的人在走路，更像是一根弦在被什么东西勉强拉着，随时都会断。
莱尔斯把面板从视野角落拉回正中央。
“绑定。”
【神谕契约启动】
【正在建立精神链接——】
【链接完成】
【您的声音将通过神谕传音传达至目标意识】
【祝您神谕愉快】
莱尔斯看着“神谕愉快”四个字，总觉得这东西在暗暗松一口气。
他没理会面板，往前走了几步，走进镇子的石板路。
那个斗篷身影就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正推开一间破旧石屋的木门。门轴发出嘶哑的响动，她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莱尔斯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屋里有很暗的烛光亮了一下，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熄了。
他没有敲门。
只是在脑子里——或者说，在意识里——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链接。
【你好。】
他尽量让自己的意念温和一点。
【能听见吗？】
石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碎了。
那是水囊落地的声音，水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石板。
紧接着，一个嘶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从门后挤出来：
“……谁？”
那个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溺水的人摸到一根浮木之后，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连呼吸都在抖的那种。
莱尔斯靠在她门外的墙上，垂着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的，可能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了。
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闪，弹出一条小字提示：
【契约稳固度：12%（初次接触，请保持温和）】
莱尔斯把面板拨开。
“别怕。”
他用意识把这句话递了过去。
“我不是坏人。”
“……我是你的指引。”
门后没有回音。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链接没有断。
它在他和那扇门之间，细细地、脆弱地悬着，像一根丝线。
风吹过来，丝线在抖。
但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