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莉兹守的是后半段夜。
莱尔斯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灰。莉兹蹲在他旁边，用剑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该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莱尔斯坐起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右手垂在身侧，包扎的旧布上渗出几道干涸的血痕。伤口在结痂，但她刚才大概又握剑了。
“……手怎么样。”
“能动了。”她把手举起来弯了弯手指，动作比昨天灵活了不少。新生的无名指和小指弯曲的弧度已经和前三根差不多，只有指尖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发红，“你的包扎没散。”
“那当然。第二次包了。”
莉兹没接这句，站起来走到营地另一边，在自己的背包上躺下。她侧身背对着篝火，深红色的头发散在铺盖上，像一堆将熄的炭。莱尔斯往篝火里加了几根枯枝，火重新蹿起来，在晨前最冷的黑暗里炸开一小团暖光。
伊蕾娜还在睡。她的斗篷裹得很紧，兜帽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睡着的她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一点——不是个子，是那种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暂时松下来之后，整个人缩了一圈。莱尔斯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盯着篝火。
天亮之后继续赶路。旧商道在进入无人区第三天开始变得模糊。路面被野草蚕食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车辙已经完全消失了，只能靠两旁丘陵的走向来辨别方向。莉兹走在最前面用剑鞘拨开挡路的灌木。她的手今天用的是左手——右手虽然能动，但她显然在节省伤口的愈合时间。
伊蕾娜走在中间，每走一段就用追踪术感知周围的魔力波动。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时留下一道极淡的银色尾迹，然后消散。莱尔斯走在她身后半步，肩上挂着的布袋比昨天又多了一个——岩熊结晶装了小半袋，分量不重但硌得肩膀不舒服。他换了个肩膀背，没说话。
接近中午时，伊蕾娜忽然停步。“前面有水汽。应该有条溪，比昨天那条大。”她闭着眼睛感知了几秒，“还有活物。不是魔兽，个头不大，可能是野山羊之类的。”
莉兹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也能感知到？”
“水汽是因为空气里的湿度变化，不是魔力感知，是皮肤感觉。山羊是追踪术——我把范围缩小到了四百米内，精度提高了。”伊蕾娜睁开眼，继续往前走，“前天在灰烬城你问我是不是在腿上画术式。我当时画的就是追踪术的回路结构。”
莉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开路。过了片刻才回了一句。“你看到了。”
“你也在看。我们都在看。”伊蕾娜的声音很平，“你是佣兵，习惯评估潜在威胁。我是药师，习惯观察细节。我们都选了同一个观察对象。”
她没有说那个对象是谁。但莱尔斯走在她们身后，忽然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火药味，是更轻更慢的东西。像两只猫在同一个屋檐下绕圈，还没决定是要打还是要睡。
他决定不插嘴。
溪流比昨天那条宽得多。水面有五六步宽，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溪对岸是一片平缓的草坡，坡顶上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树荫连成一片。莱尔斯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抬起头时发现伊蕾娜已经脱了靴子，赤脚踩进溪水里，弯腰在溪底的卵石之间翻找什么。
“……找到了。”她从水里捞起几片湿漉漉的暗绿色水苔，举到阳光下看，“溪苔。和月光苔同科不同属，药性更弱但能替代一部分辅料。配银叶蕨根粉至少能把药效提到原来的八成。”她把溪苔小心地装进布袋，又弯腰继续找。
莉兹已经在溪对岸的树荫下生了火。她用的不是火镰，是右手掌心凝聚的一小团暗红色斗气——直接把枯草点着了。莱尔斯看到这一幕时步子停了一下。
“你能用魔力生火了？”
“昨天发现的。包扎之后右手不能用剑，但可以用魔力。”莉兹把枯枝架在火苗上，“斗气外放，很小，点个火够用。”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莱尔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年前她连魔力回路都断了，昨天她还在溪边被岩熊撞到肩膀流血，今天她已经能用那只受伤的手凝聚斗气点火。
伊蕾娜从溪水里直起腰，看了莉兹的手一眼，然后继续翻找溪苔。她没有说“恢复得不错”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在把溪苔装袋之后多说了一句：“斗气外放对刚愈合的伤口有压力。晚上换药的时候让我看一下。”
莉兹拨弄篝火的手停了一瞬。“……你是药师。”
“我也懂一点战斗损伤护理。在学院学过。”伊蕾娜提着布袋走上岸，在篝火旁坐下，“把布拆开，我看看。”
莉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伸了过去。伊蕾娜拆开旧布的动作很轻，比莱尔斯昨天包扎的时候更轻。她的手指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圈，又检查了掌心新生的皮肤有没有红肿。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莉兹也没有说话。莱尔斯坐在篝火对面，看着两个人一个伸手一个检查，安静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恢复得比预期快。龙裔体质的愈合能力确实超过普通人类。”伊蕾娜从布袋里拿出最后一小卷干净绷带，重新包扎。她的手法比莱尔斯专业得多——绷带缠绕的松紧刚好，打结的位置避开虎口，不影响握剑，“今晚再换一次，明天应该就不用包了。”
莉兹收回手，弯了弯手指。她低头看着新缠好的绷带，又看了看伊蕾娜正在收进布袋的药草。
“……这个。”她把绷带举了一下，“算药费？”
伊蕾娜拉布袋口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莉兹一眼，嘴角动了一动——不是笑，是那种在意外的问题面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的停顿。
“不算。你昨天挡在岩熊前面的时候，也没问我收护送费。”她把布袋口拉紧，“扯平。”
莉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那卷绷带小心地放在背包夹层里，然后站起来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她把水囊递给伊蕾娜，伊蕾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了莱尔斯。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安静。不是那种紧绷的安静，是三个人都走累了、也懒得找话说的安静。莱尔斯走在最后，肩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伊蕾娜在路边发现了几株野生的银叶蕨，虽然比药铺卖的干瘦很多，但根须还算完整。她用刀撬的时候动作太快，把一块松动的石头踩塌了，差点滑进路边的沟里。莱尔斯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然后顺势把她手里挖好的银叶蕨接过来塞进了布袋。
“下次让我来挖。你负责找就行。”
伊蕾娜站稳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伸手把他肩上歪掉的布袋带子正了正。“您挖断过银叶蕨的根。上次在林子里，三株断了两株。”
“……那是第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她的语气很轻，但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傍晚扎营时，他们在山坡上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岩壁凹口。篝火升起来之后，伊蕾娜用新采的溪苔和银叶蕨根粉配了一剂药汤，颜色从昨天的浅灰白变回了淡银。她端着碗看了片刻，然后仰头喝完，放下碗时眉头没有皱。
“……药效回来了。八成左右，够了。”
她摊开掌心，一团稳定的淡金色辉光亮起来，比前几天更亮一些。辉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魔力值恢复到百分之四十五了。按这个速度，到白垩城之前能过五成。”她收起辉光，从袖口摸出那枚被剖开的银蛇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没有再说关于薇尔莉特的话题。
莉兹从岩壁另一边走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她把野兔放在篝火旁边，拔出匕首开始处理，动作利索。伊蕾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多空间。
莱尔斯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看着火苗蹿高又落下去。三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头顶是岩壁凹口遮住的一窄条夜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从山坡下面灌上来，被岩壁挡在外面呼呼地响，但篝火周围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