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驿站比莱尔斯想象中完整。
石墙还在,屋顶缺了半边,但剩下那半边的木梁看着还算结实。墙角的蜘蛛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地上有几堆干涸的畜粪,大概是有商队在这里歇过。莉兹第一个走进去,用剑鞘敲了一遍墙壁和地板,确认没有蛇窝也没有松动的石板,然后把剑往墙角一靠。
“能住。”
莱尔斯把布袋扔在地上,靠着石墙坐下来,脚底板的水泡磨了一天,脱了靴子才感觉到疼。
伊蕾娜在角落架起小陶罐。没有龙息花了,她用银叶蕨根粉配月光苔干粉,煎出来的药汤颜色比以前淡,从银色变成了浅灰白。她端着碗看了片刻,仰头喝完,眉头皱了一下。
“……苦。”
“比以前苦?”
“龙息花有甘味,能压银叶蕨的苦。没有龙息花,苦味就全出来了。”她把碗放下,“药效也差一些。大概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二。”
“能维持魔力回路就行。”莱尔斯从布袋里掏出干面包,一块递给伊蕾娜,一块扔向莉兹。莉兹没回头,右手抬起来接住,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布袋。
“追兵没有跟上来。”她说,“白天我看了后面三次。没有人,没有尘头。”
“银蛇的轻骑不会深入无人区。”伊蕾娜把碗收进布袋,“无人区没有补给点,没有哨站,通讯魔法也会衰减。三骑轻装追进来,追不上我们自己先断粮。”
“所以接下来几天是安全的?”
“相对安全。不是绝对。”伊蕾娜用手指在石板地上画了一道线,“从驿站再往南两天会进入无人区腹地。银蛇不会追,但我们要面对的东西会从追兵变成别的。”
莱尔斯啃着面包,看着她在石板上画的线从驿站往南延伸,在某个点上停住。
“……你走过这条路?”
“没有。但在王都学过无人区地形课。塞拉菲娜魔法学院有一门《大陆地理与生存》,教课的老师是个退役冒险者,每条路线都走过。他说过一句话——‘无人区里最大的危险不是魔兽,是你带了多少水’。”
她说完抬起头,发现莱尔斯正看着她。
“……怎么。”
“没什么。”莱尔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只是觉得你上课应该挺认真的。”
伊蕾娜低下头,把石板上的线用指尖抹掉。“那是我唯一没有被罚站的课。”
驿站外面夜风大了,从缺了半边屋顶的天花板灌进来,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莉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靠门框,剑横在膝上,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我守前半段。你睡。”
莱尔斯没有推让。他把布袋叠起来当枕头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身体比想象中更累。他听见伊蕾娜在对面整理布袋的窸窣声,听见莉兹在门口用磨刀石一下一下打磨剑刃的节奏声。然后这些声音慢慢变远,融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第二天中午,他们找到了水源。
说是水源,其实只是一条半干的溪流。水面只有两臂宽,浅得能看见溪底的碎石。但水是清的,溪边长着几丛茂盛的水草,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莱尔斯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得打了个激灵。
伊蕾娜在水草旁边蹲下来,用小刀割了几株放在掌心里翻看。“水灯芯。可以替代月光苔,药效只有一半,但量够多能凑合。”她开始割水草,动作麻利地割了一小捆塞进布袋。
莉兹蹲在溪边喝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就在抬头的瞬间,她的竖瞳骤然收缩。她猛地转身,长剑出鞘,剑尖指向二十步外的一丛灌木。
“有东西。”
灌木丛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灰褐色的庞然大物劈开灌木走了出来。是熊,但不是普通的熊——肩高到莉兹的胸口,皮毛上带着暗绿色的斑纹,眼睛是浑浊的琥珀色,前爪上覆盖着一层粗糙的结晶状物质,在阳光下反射出矿石般的冷光。
“岩熊。”伊蕾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二阶魔兽。皮厚,普通箭矢射不穿。弱点是眼睛和口腔。”
岩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开始往前迈步。每一步都让地面轻轻颤一下,溪水在它脚下溅开。
“我会打它的眼睛。如果没打中它会冲过来——到时候你切它的口腔。”伊蕾娜站到莉兹侧后方,左手抬起,风刃的前置魔力在指尖凝聚成四道淡金色的细线。
“知道。”莉兹的剑尖微微下沉,重心移到前脚掌。
岩熊冲过来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它低下头发动冲锋,巨大的身躯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碾过灌木丛溅起碎石和泥块。二十步的距离,只用了一次呼吸。
伊蕾娜的风刃先到。四道风刃不是同时发射——前两道交叉封住岩熊的视线逼它眨眼,后两道一前一后,第一道被偏头躲过,第二道正中右眼。岩熊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右眼眶爆出一团血雾。但它没有停,疼痛让它更狂暴,偏转方向朝伊蕾娜撞过去。
莉兹在它偏头的那一刻已经切入左侧。长剑双手握持,从下往上的撩斩,剑刃带着暗红色的龙血斗气切进岩熊张开怒吼的口腔,穿透上颚,直入颅腔。
冲势戛然而止。巨大的躯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往前滑了几步,然后轰然倒地,溅起的碎石打在溪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莉兹把剑从熊嘴里拔出来,剑刃上沾满了暗色的血。她在熊的皮毛上擦了两下收入剑鞘,呼吸比平时重一点,但手没有抖。
伊蕾娜已经蹲在熊尸旁边,用小刀沿着熊爪上的结晶纹路小心翼翼地割取。“岩熊结晶,比月光苔药效强,和银叶蕨配在一起可以做狂暴回复药剂——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武器附魔用的。”她割了几块放进布袋,站起来,“她受伤了。”
莉兹把右手背到身后。她的左手抓在右臂上,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不是熊抓的。熊撞过来的时候右肩撞到了树干。”她把右手摊开——掌心有一道撕裂的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新生的无名指和小指上沾满了血,手指微微发抖。
莱尔斯从她手上看到了血。他在她把手藏起来之前就看到了。他没说话,从布袋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又蘸了一点伊蕾娜递过来的药汤,然后把莉兹的手拉过来。她没有缩。
“药汤能消毒。会疼。”
“……嗯。”
他用蘸了药汤的布轻轻擦拭伤口边缘。药汤碰到撕裂的皮肤时,莉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抽手。伊蕾娜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拿着装药汤的陶罐。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让我来”,只是安静地看着莱尔斯替莉兹包扎,目光在他的手指和莉兹的手掌之间停了几拍。
“……好了。”莱尔斯用旧布缠好最后一圈,打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结,“今天别用右手了。”
“守夜要用剑。”
“用左手。你左手也会使剑。”
莉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右手,弯了弯手指。然后她抬起头看了莱尔斯一眼。“比上次包得好。上次在采石场那个结散了。”
“上次是第一次包。这次是第二次。”
伊蕾娜把陶罐收回布袋,在溪边洗了手,又从自己的布袋里翻出一小卷干净的绷带放在莉兹旁边的石头上。“晚上换一次。药汤不要用太多,银叶蕨不多了。”
莉兹看了一眼绷带,又看了一眼伊蕾娜。“……嗯。”
太阳偏西时他们继续往南走。莉兹走在最前面,左手搭在剑柄上。伊蕾娜走在最后,兜帽拉得很低。莱尔斯走在中间,肩上多挂了一个布袋——伊蕾娜说里面装着刚割的水灯芯和岩熊结晶,不能压。
三个人之间仍然是安静居多,但那种安静和出发时不太一样了。出发时的安静是各有心事、互不打扰。现在的安静是有人给绷带、有人接过去放在石头上的那种安静。没有太多话,但已经有了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
晚上扎营时,伊蕾娜在篝火旁整理布袋里的药草。她把水灯芯和岩熊结晶分装好,又把剩下不多的银叶蕨根粉倒进小陶罐。做完这些之后她在火边坐了一会儿,望着篝火出神。
“……在想什么。”莱尔斯往火里添了根枯枝。
“在想白垩城。”她把陶罐盖子合上,“白垩城有法师塔,有正规的魔法材料市场。到了那里,药草就不成问题了。我的魔力恢复速度能再快一些。”
“急着恢复魔力?”
“不急。但我想尽快突破到高阶法师。”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正式法师只是门槛。高阶法师才有自保能力。我不想每次都让别人挡在我前面。”
她说“别人”的时候,目光往营地另一边偏了一下。莉兹正靠在自己的背包上,剑横在膝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莱尔斯把枯枝往火里推了推。“你会的。”
伊蕾娜没有回答。她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铺盖边躺下。躺下之后她没有马上闭眼,而是看着头顶稀疏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