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莱尔斯从背包上爬起来,脖子僵得像是被人用砖头拍了一整夜。他揉着后颈环顾营地——莉兹还在树下,剑横在膝上,竖瞳半睁半闭,分不清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睡着了。伊蕾娜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篝火余烬旁边往陶罐里加水,新拆开的龙息花花瓣在她手边排成一小排,金色的辉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早。”他打了个哈欠。
“早。”伊蕾娜没有回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但她把龙息花往陶罐里放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用多余的注意力做一件不需要那么认真的事。
莱尔斯决定不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莉兹睁开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把剑挂回背上,走到篝火边弯腰拎起水囊灌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今天能到白垩城?”
“能。按脚程,傍晚之前可以到。”莱尔斯把面板上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一段路是白垩城外围的耕地带,路好走。进了城找个旅店,热水、床、正经饭菜——我请客。”
“你有钱?”莉兹问。
“……没有。你有。”
莉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幅度。
伊蕾娜把煎好的药汤端起来喝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她把龙息花的小皮袋小心地封好口,塞进布袋夹层,然后把布袋甩上肩。动作一气呵成,但她在拿起弓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莱尔斯一眼。“走吧。”
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看,是检查——检查他脖子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有的痕迹。确认没有之后,她把弓往肩上一挂,转身走向台地边缘。
下台地的路是一段缓坡,碎石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莉兹在最前面开路,右手搭在剑柄上,脚步比前几天更快。她知道白垩城快到了。一个从沼泽据点被关了两年七个月的人,对“到达安全地点”这件事的耐心通常不会太好。
莱尔斯走在中间,肩上挂着的布袋比出发时轻了不少——岩熊结晶被伊蕾娜用掉了一部分做附魔药剂,水灯芯也被煎得差不多了。走在最后的是伊蕾娜,她的兜帽没放下来,弓挂在肩后,手里没有凝聚魔力。但每隔一段她就抬头往前看,不是看路——是在看莱尔斯的后背。
出旧商道之后,路越来越宽。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路。路边开始出现耕地的痕迹——一畦一畦的麦田,偶尔有几棵果树。再往前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白色轮廓。
白垩城。城墙是石灰岩砌的,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光。最高的法师塔塔顶上嵌着一块淡蓝色水晶,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它在缓缓闪烁。
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队伍。人不多,大概七八个,看装扮都是商贩和旅人。两个穿灰蓝色短袍的卫兵站在城门两侧,正挨个检查通行牌。
“到了。”莱尔斯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白色的城墙,忽然觉得脚底板的水泡同时开始喊疼。
入城审查比灰烬城严格。卫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灰胡子,要求每个入城者报姓名、身份、入城目的,然后把手按在城门柱上一块刻满符文的白石上。侦测结界——测魔力波动,也测有没有被通缉的魔法标记。
轮到他们时,卫兵打量了三个人一眼。“三个一起的?”
“是。”
“姓名,身份。”
“莉兹。佣兵。灰烬城佣兵公会注册。”莉兹从腰间摸出那枚铜质徽章放在桌上。卫兵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伊蕾娜。
“……伊蕾。药师。她的雇主。”伊蕾娜指了指莉兹。语气很平,名字报得滴水不漏。
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拍。然后他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追问。“手放石头上。”
伊蕾娜把手按在白色符文石上。石头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淡银色的光,很弱,一闪就灭了。卫兵看了一眼符文石的反应,在登记册上又写了几个字。月光纱衣的效果——圣裔血脉被压到了侦测结界无法触发的阈值以下。
莱尔斯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把手按在符文石上。石头没亮。一点反应都没有。
卫兵挑起一根眉毛。“……普通人?”
“普通人。”
卫兵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白垩城入城登记册上,普通人的数量比法师和佣兵少得多。然后他耸了耸肩,在登记册上写了一行字。“通行牌。三个人,三块木牌。丢了补办要花钱。进城吧。”
白垩城内部比灰烬城宽敞得多。主街是两条并行的石板路,中间隔着一排修剪整齐的行道树。两旁的建筑是同样白石灰岩砌的,整整齐齐排开。空气里有烤面包、熏香和魔药原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街头有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皮球滚到莉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小孩说了声谢谢又跑了。
“旅店在城中心区,”莱尔斯指着主街尽头那座法师塔的方向,“灰烬城书记员推荐的。叫‘白石灰’,说价钱公道,热水管够。”
“你连旅店都提前打听了?”伊蕾娜问。
“……出发前问了老板娘。她说这家老板是她表亲。”
白石灰旅店比半截烛大了一圈。一楼是餐堂,摆了七八张木桌,吧台后面站着个光头老板,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擦杯子。看见三个人进门,他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住店?”
“三间——”莱尔斯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蕾娜和莉兹。伊蕾娜正在打量餐堂墙上的菜单板,莉兹靠在门框上看楼梯口。
“……两间。一间单人一间双人。”
老板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他什么都没问,从吧台下面摸出两把铜钥匙放在台面上。“单人房二楼左转第一间,双人房右转第二间。热水房在走廊尽头。早饭包在房费里。”
莉兹接过一把钥匙,看了一眼伊蕾娜。“双人房?”
“双人房。”伊蕾娜点头。
莱尔斯拿了自己那把钥匙,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并排站在吧台前,莉兹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伊蕾娜正在跟老板说早饭要面包不要麦片。看起来很正常。看起来。
他加快脚步上了楼。
单人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窗户对着楼下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歪脖子柠檬树。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床垫是稻草填的,没有灰烬城旅馆的软,但比驿站石板地好太多。他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石灰,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办的事排了个序——帮伊蕾娜找正规魔法材料市场,帮莉兹更新佣兵评级,打听白垩城有没有关于银蛇暗桩的消息。然后是薇尔莉特。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被那个女人用食指敲过的地方已经不凉了,但那种被评估、被测量、被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之后放进某份看不见的档案里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掉。
面板弹出来。
【白垩城安全评估已生成。城内银蛇渗透风险:极低。白垩城官方立场:公开反银蛇,历史上曾多次为圣裔和龙裔提供庇护。入城侦测结界未触发异常警报。】
【建议:可在白垩城进行中长期休整。伊蕾娜魔力恢复可进入加速阶段。莉兹佣兵评级更新后可接取更高酬金任务。】
“知道了。明天开始办。”他把面板拨开,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伊蕾娜把布袋放在靠窗的床上,打开袋口检查龙息花的剩余量。莉兹把剑靠在墙角,背包往床尾一丢,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楼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柠檬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两个人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床边,沉默了一阵。
“……昨晚她碰他下巴的时候。你的风刃已经亮了。”莉兹先开口。
“你的剑也抬起来了。”伊蕾娜把龙息花的小皮袋翻过来,检查封口有没有开线。
“嗯。”
又是沉默。伊蕾娜把皮袋放回布袋,拉好袋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自己的弓放在桌上,和莉兹的剑并排靠在一起。
“……她还会来。”伊蕾娜说。
“知道。”
“下次来的时候,不会只是碰下巴。”
“知道。”莉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竖瞳在房间的光线里微微收缩,“下次她再碰他,我的剑不会只抬起来。”
伊蕾娜没有接话。她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弓和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拆自己的发绳,准备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