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城的第一夜，莱尔斯睡了穿越以来最完整的一觉。没有守夜，没有魔兽，没有半夜出现在篝火边的银蛇团长。只有一张不太软的床、一扇对着柠檬树的窗户、和走廊尽头热水房偶尔传来的水管咕噜声。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石灰发了一会儿呆。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安静地亮着，没有警报，没有建议，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当前安全状态：良好。白垩城入城手续已完成，通行牌已登记。建议：进行城内探索与资源补充。】
他把面板拨开，从床上坐起来。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来了，在石板地上画了一块歪歪扭扭的亮斑。他把脚踩在那块亮斑上，地是暖的。
楼下餐堂里，伊蕾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包了。她把面包掰成小块，蘸着碗里的热牛奶，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她对面坐着一个深红头发的背影——莉兹面前放着一个空盘子，盘子里只剩几粒面包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桌上多了一把茶壶，壶嘴里冒着热气。
“早。”莱尔斯在伊蕾娜旁边坐下，伸手去够面包篮，“你们起这么早。”
“是你起晚了。”伊蕾娜把牛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老板说早饭只供应到日出后一个时辰。你再不起来，面包就没了。”
莱尔斯往嘴里塞了半块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莉兹把茶壶端起来倒了杯茶，推到莱尔斯面前。动作很随意，像顺手。然后她把剑从椅子上拿起来挂在背上，站起来。“我去佣兵公会。白垩城的公会有评级更新，需要重新登记。回来的时候带午饭。”
“什么午饭。”
“看酬金。”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走到餐堂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昨晚没人来。今晚也不会有——我下午去城门问守备轮值。”然后推门出去了。
莱尔斯嚼着面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伊蕾娜把最后一块面包蘸完牛奶放进嘴里，用布巾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我去法师塔。白垩城的法师塔对外开放，大厅里有公共的魔法材料交易板。龙息花够用三周，但我需要补充别的辅料——白垩城的市场比灰烬城大，可以买到更专业的复苏药剂原料。”
“我跟你去。”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只是把挂在椅背上的斗篷拿起来系好。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在拉兜帽的时候，手指在帽沿上停了一下。“走吧。”
白垩城的法师塔在主街尽头，比莱尔斯想象中更高。塔身是白色石灰岩砌的，基座直径大概有三十步，越往上越细，最顶端嵌着一块淡蓝色水晶，在阳光下缓缓旋转。塔底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刻着一行大陆通用语的铭文：“知识从不等价，但总有价格。”
大厅是个圆形空间，穹顶很高，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魔药原料混在一起的气味。四面墙上钉满了公告板，板上贴满了各种通知——魔法材料交易、法术研讨会的日程、法师塔发布的研究课题招募。大厅里零零散散站着几个穿灰蓝色长袍的法师学徒，正围着公告板低声讨论。角落里一个穿深绿长袍的年轻女人正踮着脚往最高的一块板子上钉公告，她个子不高，踮起脚尖也只能够到公告板的下缘。
莱尔斯正打算跟着伊蕾娜往材料交易板那边走，面板突然弹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白色字体，而是急促的、带着细微颤动的淡蓝色——和之前在灰烬城第一次检测到莉兹时一模一样。
【检测到适配宿主】
【姓名：艾琳·伍德】
【身份：白垩城法师塔初级书记员·精灵混血】
【匹配度：91.3%】
【状态：魔力透支·精神疲劳·长期压榨导致魔力回路轻度损伤】
【距离：极近——当前正在同一建筑内。】
莱尔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顺着面板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就是角落里那个踮着脚钉公告的绿袍女人。她手里的公告差点从图钉下歪出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图钉从指缝间掉下来，叮一声滚到石板地上。她弯腰去捡，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旁边几个学徒从她身边走过去，没人帮她捡。
“……您在看什么。”伊蕾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尔斯收回目光。“没什么。公告板——这里东西挺多的。”
伊蕾娜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公告板下面，那个绿袍女人正蹲在地上捡图钉，深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把图钉捡起来重新站直，踮起脚尖继续钉那张公告，这次终于钉稳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
正好和莱尔斯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瞳孔在法师塔穹顶透下来的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像是被人盯着看是什么不习惯的事，抱着空了的公告夹匆匆往大厅侧面的走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伊蕾娜，是看他。然后她拐进走廊，袍子下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公告贴完了。”伊蕾娜说。语气跟讨论药草配方一样平稳，但她的目光已经从公告板移回了莱尔斯脸上。“您认识她？”
“不认识。”
“她看了您。您也看了她。”
“……看公告板的时候顺便看到的。”
伊蕾娜没有追问。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材料交易公告。“我去找复苏药剂的辅料。白垩城有几种灰烬城买不到的配方——魔力稳定剂、高纯度月光苔萃取液、还有圣属性亲和草药。如果价格合适，我想多买一些。”
“好。我在这等你。”
伊蕾娜点了点头，转身往材料交易板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回头。“您要是有事要办——可以去办。我买材料需要一些时间，要对比几家的价格和成色。”
莱尔斯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斗篷下摆轻轻晃动，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她在问“您认识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不仔细听就会漏掉的绷紧。
她察觉到了。不是察觉到了面板，不是察觉到了神谕。是察觉到了他看那个绿袍女人的眼神——那个“我又被面板拖进一条新线”的心虚。
莱尔斯靠在公告板旁边的石柱上，把双手揣进裤兜。面板还在视野角落闪烁，淡蓝色的字体一行接一行地往外跳：【建议：立即建立联系。目标当前处于精神脆弱的窗口期，对正向刺激的接受度极高。初次接触建议采用温和措辞，避免惊扰。】【附加信息：该目标在法师塔内长期遭受权力霸凌。她的直属上级——法师塔副塔主——长期抽取她的魔力用于私人实验。她已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天，无休息日。】
莱尔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揉了揉鼻梁。
“……你每次说‘建议立即建立联系’的时候，就代表我已经没有‘不建立’的选项了，对吧。”
面板没有回答。但它在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那个频率很轻，很短，像心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