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斯是被脚步声吵醒的。靴子，两双，踩在死巷口停住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往巷子里啐了口痰：“那个魔族杂种住这儿？”另一个应了句“就是那个棚子”，然后脚步声走远了。他贴着墙根往外扫了一眼——两个穿深灰色短袍的背影，腰间挂着帝国卫兵制式短剑。不是正式军，是哨站的便衣探子。
面板弹出提示：【检测到帝国基层治安人员活动频率上升。暂未关联到宿主本人。】他退回到墙角。在灰烬城的药剂铺门口，银蛇暗探也是这样打听伊蕾娜。在旧卫所门外，有人也是这样打听莉兹。现在轮到莉娜了。
他敲了两下木板棚的门框。布帘掀开一条缝，莉娜的眼睛在缝隙里看着他，刚睡醒的迷糊在他开口之前就消失了。“是不是那些人又来了。”
“帝国哨站的便衣。两个。在巷口问你的棚子。刚走。”
莉娜掀开布帘走出来，背上已经挂好了那个破旧的小布包。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系布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他们每隔一阵就来，记录魔族混血人数，确认没有逃跑。上次是两个月前，这次来得早了点。”她顿了顿，“他们有没有提到你。”
“没有。”
“那就好。”她把布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我去废品街。上次隔壁那家仓库还没翻完。你在这里等我，别出去。便衣不认识你的脸，但如果你跟我站在一起，他们下次就会记住你。你胸口那道印子还没好全，跑不快。如果被堵在巷子里，你打不过他们。”她说完就转身往巷口走去，赤脚踩在碎石地上，步子比平时更快。
莱尔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淡粉色的细线。她说得对。他打不过。他连一个铜币都挣不到。但他不能一直让她替他翻垃圾堆。面板上的修复进度还卡在55%，废品街那家仓库里还有一批炼金废料——莉娜上次提过，堆在仓库角落里没人要。如果运气好，今天就能把通讯模块修到60%以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废品街方向走去。
废品街尽头有一条被垃圾堆堵住大半的死胡同，胡同最深处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他推开铁皮门时，莉娜正蹲在一堆废弃的炼金坩埚中间，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天光翻捡一块巴掌大的暗色晶石。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手里攥紧那块晶石，看清是他才慢慢松开手指。
“……我叫你在棚子里等。”她把晶石放进脚边的小布袋里。布袋已经装了好几块不同颜色的碎晶，比她昨天翻到的多得多。
“你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
“我可以分两趟。”她站起来，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她的手指上沾满了灰尘和晶石碎屑，指腹上有几道被锋利碎片划破的小口子，没流血，但泛着红。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莱尔斯蹲下来，把脚边一块散落的墨绿色晶石捡起来。面板弹出来：【检测到高浓度魔力残留。来源：废弃炼金催化剂。预计全部吸收后修复进度可突破60%。】
“够了。这些够了。”
莉娜把自己手里的布袋放在他脚边。布袋里装着七八块不同颜色的碎晶，每一块都是她一块一块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够了就不用再来了。这里离哨站太近，不安全。”她把布帘重新拉好，背对着他整理空荡荡的旧货架，“回去吸收完就走。”
莱尔斯拿起布袋，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回去吸收完就走’。不是‘回去再说’，不是‘回去想想办法’。是‘就走’。”
她没有回头，手指停在空货架的搁板上。灰尘在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柱里缓缓飘浮。
“……你早上在巷口说的。帝国哨站的人来了。这次是记录，下次可能就不是。以前有个跟我一样的魔族混血住在隔壁巷子，有一天便衣来记录，第二天哨站就派人来带走了她。说是迁移到更安全的区域。后来没人再见过她。”
“所以你要我快走。”
“对。趁他们还没记住你的脸。”她转过身看着他，紫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仓库里亮得惊人，“你的伤还没好全。你现在连街上那些混混都打不过。如果哨站的人把你抓去审，你熬不过一轮。你快修好就快走，不要管我。帝国法律规定魔族混血不能离开划定区域，我走不了。但你不是魔族混血，你的脸没有写在他们的册子上。你可以走。”
莱尔斯看着她。然后他把布袋系在腰间，走到她面前。“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水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说‘喝了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跟我站在一起’。第二次，你说‘你走吧，别回来了’。第三次，你说‘你帮了我一次，我给了你水，扯平了’。今天你说‘快走，不要管我’。你每次都在赶我走。”
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你每次都给我留了水。每次都把面包放在陶罐里。每次都蹲在巷口替我望风。你赶我走，是因为以前每个对你好的人都走了。你怕我走，所以你先开这个口。这样我走的时候，你就可以告诉自己‘是我让他走的，不是他不要我’。”
“……够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尾音在发抖。
“我不走。至少现在不走。等我修好它，我们一起走。帝国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把布袋系紧，转身推开铁皮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身后没有脚步声。他走了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的呜咽。然后是赤脚踩在碎石地上快速奔跑的声音，一只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整条袖子都在抖。
“……你说了不算。你上次说‘带你一起’，你没说你什么时候修好。没说修好之后去哪里。没说万一被哨站抓了怎么办。什么都没说。”她的额头抵在他后肩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你给我挡了一次石头，然后就赖在死巷里不走。我给你水你要喝，给你面包你要吃，给你缝布袋你就系在腰上。你说要带我走。你什么都敢说。你凭什么。”
莱尔斯没有回头。他站在废品街尽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凭我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凭我答应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