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街的喧嚣被甩在身后，拐进灰巷区的窄巷后，空气重新变得沉闷而黏稠。莱尔斯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墙角坐下来，那捆过期的附魔箭矢搁在脚边，手里攥着那三块炼金失败的水晶碎片。碎片边缘发黑，但晶体深处残留的魔力荧光在昏暗的巷子里缓缓流动，像被封存的极细的银色烟雾。
莉娜蹲在巷口，背对着他。她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只是把那个破旧的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翻出针线，继续缝一块从废品街捡回来的旧窗帘布。每缝几针就把针在头发里蹭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她就蹲在那里，替他望风。
莱尔斯闭上眼睛，把碎片握在掌心。
面板的提示在视野角落亮起来，暗金色的字体一明一灭：【检测到可吸收魔力来源。吸收开始。】碎片里的荧光沿着指尖往里渗，穿透皮肤、血管，沿着某种不属于正常人体构造的路径汇入心室中隔。那道嵌在心脏内壁的契约纹路被点亮了一瞬——暗红、银白、淡绿，三种颜色缠绕在一起，然后被极淡的蓝色吞没。修复进度从39%开始缓慢跳动。42%。47%。51%。55%。
碎片在他掌心里碎成齑粉，最后一丝荧光没入指尖。他慢慢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被废料灼出的红疹还在，但指尖不再发痒了。胸口那道淡粉色细线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重新接上了电路。
面板弹出提示：【单向传音模块已启动。可发送简短信息至已绑定契约者。当前修复进度：55%。双向通讯需修复至60%以上。】
莱尔斯看着那行字。单向传音——他可以发一句话出去，让她们知道他还在。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然后他把面板上那个闪烁的传音图标按灭了。
不能发。至少现在不能。
他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他在脑子里把那条没发出去的传音拆成一个一个的词，再一个一个地咽回去。还活着——她们会放下一切来帝国境内找他。帝国——她们会闯进这片对圣裔和龙裔来说比任何地方都危险的领土。灰巷——她们会翻遍整个帝国北城区的贫民窟，而这里到处都是眼线。他现在没有魔力，没有身份，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如果她们真的来了，他会再次变成她们最大的弱点。在系统修复到能让他不再是个累赘之前，沉默是他能给她们的唯一保护。
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发现莉娜正在看他。她坐在巷口，旧窗帘布叠在膝盖上，针线搁在布上。她的紫红色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像两粒炭火，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刚才在试什么。”
“试一个东西。”
“没试成。”她用的是陈述句。
“……对。还差一点。”
莉娜没有追问差的是什么。她把针线收进布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还攥着碎末的掌心。那些水晶碎片已经化成了灰白色的细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把那个缺了口的陶罐端过来放在他脚边。
“洗手。然后回去。”她顿了顿，“你今天蹲在废品街墙角的样子太显眼了。有几个人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你两眼。其中一个是给帝国哨站跑腿的，我见过他往灰巷区外面的哨站送过信。以后不要在外面碰那些水晶碎片——至少不要在白天。”
“……知道了。”
莱尔斯把手在水罐里洗了洗，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灰巷区泥泞的土路，经过水井，经过垃圾堆，经过那个独腿老乞丐。老乞丐今天碗里多了半截腌黄瓜，正用仅剩的两颗牙慢慢磨。莉娜经过他身边时，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块干面包放在他碗边。老乞丐没抬头，只是用缺了手指的手在碗边轻轻敲了两下——大概是道谢的意思。
回到死巷时天已经快黑了。莱尔斯在墙角坐下来，莉娜把陶罐放在他脚边。罐口盖着那块已经用了好几天的碎瓦片，掀开，里面是清水，还有一小块干硬的黑面包。和过去几天一模一样。她没有走开，而是在他对面的木板棚门口坐下来，抱着膝盖。
“……你要找的东西，修好之后能干什么。”
“能让我联系到几个很重要的人。”
“在很远的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
莉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以前也有很重要的人。后来没了。”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为什么没了。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修好之后就走。”
“带你一起。”
她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紫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不知道该不该疼的茫然。然后她把头扭开，站起来走到木板棚门口，背对着他。
“……你说了不算。帝国法律规定魔族混血不得离开划定区域。我走不出灰巷区。”
“法律是死的。”
她没有回答。她把破布帘子掀开钻了进去，帘子在她身后晃了几下，遮住了里面的一切。过了很久，久到莱尔斯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帘子后面才传出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远处的野狗叫声盖过。
“……明天我再去废品街看看有没有新的水晶碎片。上次那家铺子隔壁还有一家收旧货的，我去翻过，他们家有一批炼金废料堆在仓库里没扔。可能还有剩的。”
帘子后面安静了。
与此同时，星坠城。
莉兹靠在佣兵公会临时医疗所的窗边，右臂缠着绷带。圣堂突袭时被一名教会守卫的长剑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手腕拉到肘弯。她用左手把剑横在膝上，慢慢擦着剑刃上的血渍。剑刃上沾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教会守卫的还是她自己那道伤口流出来的。她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其实早就擦干净了，剑刃已经能照出窗外星坠城的夜色，但她还在擦。
她在等伊蕾娜的消息。伊蕾娜昨晚出发的，走之前把月光纱衣脱下来放在她手里，说“你受了伤，这个替你挡一次”。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纱衣叠好放在背包里，然后对伊蕾娜说了一句“把人追到之后给我传信”。伊蕾娜点了点头就走了。现在她坐在窗边擦剑，擦到剑刃上映出自己竖瞳的影子。
艾琳在旁边的病床上靠着，魔力透支的副作用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感知术式在圣堂突袭时超负荷运转了好几个时辰，现在连抬手都费劲。但她每隔一阵就把手指在空气里划一道极淡的淡绿色纹路——不是施法，是习惯。她在用残留的感知魔力搜索那个人的位置，明知道搜不到，还是忍不住。
每一次感知纹路收回来的都是空白。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被子上，安静一会儿，然后又划一道。
莉兹看着她重复了好几次，终于开口。“等他真的回来，你的魔力也耗尽了。到时候谁替他探路。”
艾琳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住了。她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着指尖上最后一点淡绿色辉光消散在黑暗里。“……你说得对。”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会回来的。我知道。”
莉兹没有回答。她把擦好的剑靠在床边，转头看向窗外。星坠城的夜空很亮，城墙上的白水晶在夜色里缓缓旋转，洒下一片温柔的星光。她看着那些星星，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缠在右臂上的绷带。绷带是艾琳帮她缠的，针法和她在无人区给莉兹缠的那条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