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个男人一起沿着街道走着,即将要走出商业街区时,我以为终于要分道扬镳了。天边的余晖渐渐褪去,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上投下我们两道并行的影子。
刚开口蹦出几个字:"就在这里告别吧,我家在左边......"
五条悟停下脚步,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慵懒抬起,似是要和我挥手告别。白色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黑色眼罩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似乎已染上了真实的不舍。
这时,他的外套口袋里冷不丁传来手机消息提示音——清脆而急促。那时的我绝没料到,那正是命运即将转折的讯号。只当是普通的工作消息,我没太在意,转身就要走上回家的路,也正好给他留下阅读消息的私人空间。
走了约莫50米,身后传来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回头,那个戴着眼罩的白色爆炸头形象便撞入我的视界。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些,制服下摆随着走动微微翻飞,整个人少了些许慵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
"啊拉~"他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依然带着那标志性的轻佻尾音,"正好我也有事要去那边,那我顺道护送你一路吧~"
依然是那副悠然自得的口吻,不过我已经渐渐适应了他的说话方式,甚至能从那轻松的语调下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善意。
"行吧,"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希望你的急事不会是要查我户口。"
"怎么会呢?"他夸张地摇晃着食指,"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教育工作者,哪有权力插手那些琐事?"
就这样继续同行着,不知不觉间快抵达我家门口。天色将暗,空气中弥漫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暖意。我心中洋溢着欢快的期待,已经从手提包里掏出钥匙,金属钥匙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回到温馨小窝后,要给蓝海豚抱枕换上新买的粉色蝴蝶结。
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这位总是张扬不羁的男人,此刻正仰头看向我家的窗户,浑身的气场已然变得凝重而严肃。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指节微微发白。那副永远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面具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久经战事的警觉与戒备。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躁动不安。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在我看不见的眼罩后面,那双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语调也收敛起来,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
“没有啊,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住。”
我以为他是在找话题拖延分离的时间,甚至心里还悄悄嘀咕:这个自来熟的怪人不会真想进我家坐坐吧?完全没察觉到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也没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早已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侧——那是战斗姿态。
拿着钥匙的手已经向着锁眼伸去——
“慢着。”
一声不加掩饰的命令在我耳边炸开,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紧接着,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我握着钥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吃痛。
我惊愕地回头,只见五条悟周身所有的戏谑和散漫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我窒息的凝重。本萦绕在心头的不爽瞬间被碾碎,化作一股冰冷的困惑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刚刚接到的加班任务,地点就在你的家庭住址附近,”他的语调压得很低,俨然进入了工作状态,连呼吸都放轻了,“你确定家里没有别人?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家里修东西之类的?”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也能预感到——我的小窝,或许已不复安宁。
“哦……之前……有管道工来家里修过水管。”大脑因恐惧而变得迟钝,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打颤,指尖冰凉。
我以为他会给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哪怕是个蹩脚的玩笑,好让悬着的心落下来。
但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我的钥匙,动作出奇地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总之……让我来吧。”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时不时油腔滑调的男人,此刻正用身体为我挡住门后未知的黑暗。
于是,我默默松开了握钥匙的手,将开启真相的权力,交给了他。
“咔哒。”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门扉摩擦声。
门开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出,裹挟着灰尘、碎裂的玻璃碴,还有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烂与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
玄关的感应灯明明明灭。
客厅的窗帘被撕成布条,吊灯歪斜地垂在半空。昂贵的布艺沙发被利爪划开了数道狰狞的口子,棉絮翻飞出来;茶几被掀翻在地,玻璃桌面碎成一地蛛网;窗户玻璃也碎得不成样子,晚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发出凄惨的呜咽声。
而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在沙发角落——
那只蓝海豚玩偶,肚子被残暴地豁开,蓝色的绒毛沾满污渍,一只黑溜溜的亚力克眼睛滚落在地板上,空洞地望着我。
“……”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抱枕。它是我在最孤独、最难熬的日子里,送给自己最温柔的礼物。它曾陪我度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也曾在我情绪崩溃时,默默承接我所有的眼泪。它是这个冰冷俗世里,唯一无条件接纳我的存在。
而现在,它就像一个被残忍杀害的梦,脏兮兮地躺在那里,控诉着所发生的一切。
膝盖忽然一软,我踉跄着往前扑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肩膀。
“别过去。”五条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现场还没确认安全。”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倏地绷断。
某种滚烫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嘤嘤嘤......"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我喉咙里溢出,然后如同决堤的山洪,迅速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孱弱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仿佛要将整个灵魂的重量都倾注到泪水里。
身后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我感觉到他蹲了下来,就在我身边,却没有碰我。
“……抱歉。”他忽然说,语气坦诚得不像他,“是我来晚了。”
我抽噎着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摘下了眼罩。
那双如苍蓝天穹一般的瞳孔静静注视着我,澄澈得仿佛能映出我狼狈的样子。可眼神中惯常的轻狂和狡黠已被掩藏,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愧疚和不知所措。
“不过,”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生涩得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哦。”
我想骂他这时候还贫嘴,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居然是白色的,和他的发色很配。
“喏,先用这个。”他塞进我手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洗完还我,很贵的。”
我攥着手帕,被他离谱的言辞气笑,却又立刻板起脸闹别扭:“谁要还你!弄脏了就扔掉!”随后继续望着那只可怜的海豚玩偶。
“哎呀呀,这么凶?”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利落起身,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只可怜的玩偶,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它。指尖触碰到玩偶污渍的瞬间,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用干净的袖口轻轻擦拭着那些脏污。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似是许久未做过此类细致的事情。
须臾片刻,五条悟像是恍然反应过来,话锋一转,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探寻的语气轻声问道:“对了,这个玩偶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我抬起满面悲恸的脸——尽管用手帕草草擦过,但脸颊上的泪痕并未完全抹除,眼眶仍留着未褪的红肿。
“是陪我生活起居的伙伴,手感很好。”这是我那时能想到的最简明扼要的回答,浓缩了我三年来全部辛酸与孤独的记忆。我吸了吸鼻子,脆弱的心,在那一刻,竟寄希望于这个贸然闯入我生活的男人,能明白这话语背后的重量。
“这样啊......"他低声应着,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突然,他掌心泛起摇曳的蓝光,那蓝光如同流水般淌过海豚的绒毛,可那些污渍只是稍微淡了些,撕裂的伤口依旧顽固地张开着。他似是懊恼地“啧”了一声,蓝光渐渐散去,显然效果不佳。
“看来我的‘才能’只配教训坏人,修不好可爱的东西。” 他稳稳地捏着那团蓝色毛绒残骸,转过身,嘴角又扬起熟悉的弧度,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应该能让它恢复原样!而且还能让它变得更特别,你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