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街米铺。
日头刚爬上屋檐,晒得青石板地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米铺陈掌柜正倚在柜台后嗑瓜子,她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女人,腰间系着油腻腻的围裙,见着门口进来个少年,眼皮都懒得抬。
“精米五文一升,糙米三文。”她吐出一口瓜子皮,“男人家买米?让你家女人来,别糟蹋好米。”
萧烈把空竹篮往柜台上一磕,十六岁的身板已经抽得肩宽腿长,粗布短打洗得发白,却掩不住一股子利落劲儿。他屈指敲了敲台面,声音清亮:“陈掌柜,我娘腰疼,我来买。精米来两升。”
陈掌柜这才正眼瞧他。这一瞧,手里的瓜子忘了嗑。
那少年眉眼英气,行事飒爽,站那儿像柄刚开刃的短刀。一头长发束得极高,马尾利落垂在脑后,随着他屈指敲台面的动作轻轻一扫,英气里便多了几分山野间的泼辣劲儿。偏生又带着股热乎气,像冬日灶膛里刚撤出来的炭。青石镇的男人她见多了,哪个不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眼前这个倒好,腰杆笔直,目光坦荡,发尾还沾着点晨跑时的露水,像戏文里唱的巾帼英雄,偏生是个男儿身。
萧烈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掏出铜板往台面上数:“看啥?我脸上刻了价目表?”
陈掌柜回过神,讪讪地收铜板,嘴里嘀咕:“……萧屠户家的儿子?怪了,一个男人,倒比女人还精神。”
萧烈没接话。他从小就知道这世道不对劲——女人掌权,男人低眉,天经地义似的。可他娘萧铁花说了:“阿烈,腰杆别弯,弯了就成了栏里等着挨刀的猪。”
他拎着装了米的竹篮正要出门,街角突然炸开一声哭喊。
“救命!放开我!”
萧烈扭头,看见斜对角的巷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清秀少年被按在墙上,五大三粗的女人满脸横肉,正撕扯人家的衣领。
“小模样真嫩,跟老娘回去享福,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少年哭得眼泪汪汪,围观的大女人们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那女人叫黑三娘,是镇上有名的泼皮,据说背后有个当捕头的嫂子,寻常百姓不敢惹。
萧烈皱眉,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搁:“陈掌柜,米给我留着。”
他大步走过去。
黑三娘正拽着那少年,忽然瞥见人群外走来个少年。那少年肩宽腿长,粗布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净,掩不住一股子利落劲儿。更怪的是,他走近了,黑三娘莫名觉得心头一热,像是寒冬腊月里突然撞进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烫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他天生自带的一股子灼热阳气,无声无息地往外散。
黑三娘色心大起,一把推开那少年,转而拦在萧烈面前,油手就往他脸上摸:“哎哟,这小郎君更俊!跟姐姐回去,姐姐让你当正房侍君!”
萧烈火气噌地往上冒。
“享福?享你祖宗!”
黑三娘伸手来抓他手腕,萧烈侧身一让,反手一竹篮砸在她脸上。竹篮碎裂,米粒撒了一地。黑三娘踉跄后退,萧烈不退反进,左腿一勾,正中黑三娘脚踝,右手肘顺势往她后背一压——这是他娘教的杀猪架势,按猪按惯了,下盘极稳。
黑三娘扑通跪地,还没嚎出来,萧烈已经绕到她身侧,一脚踹在她膝弯,接着一记撩阴腿,精准无比。
“嗷——!”
黑三娘捂着裆部蜷成虾米,满地打滚。
萧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叉腰骂道:“就这点本事,也学人强抢民男?丢人现眼。”
全场死寂。
随即,围观的大女人们炸开了锅。
“反了天了!男人也敢当街打女人?”
“拿下他!送官法办!”
“报官!必须报官!”
“成何体统!这疯男人,哪个女人敢纳他?”
萧烈瞪眼:“体统能当饭吃?体统能救人?”
“你还敢顶嘴!”一个胖大妇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老娘今日就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尊卑的野男人!”
墙根处,那“少年”小满瘫坐着,原本吓得脸色煞白,此刻却怔怔望着萧烈。她本是女儿身,今日为方便出门才作男装打扮,不想被黑三娘错认成男子,险些遭了殃。那少年打完人,血气翻涌,一股说不清的气息愈发浓郁,像冬日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又烫又勾人。
小满的脸悄悄红了,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她扶着墙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这人……好生威猛。
——若能跟随左右,便是做一辈子跟班,也值了。
萧烈没注意她,只顾着捡地上的碎竹篮,嘴里嘟囔:“篮子又坏了,回去得挨娘骂。……米也撒了,亏大了。”
他直起身,指着那胖大妇人开骂:“你们这些大女人,看着个小男子被欺负都不敢上,还不如我个杀猪的!你们羞不羞!”
那妇人被他一瞪,竟莫名退了半步。
人群外围,柳青然提着食盒,呆呆站着。
她是柳家旁支的庶女,亲爹死得早,她爹原是个连侍君都算不上的外夫——她娘虽姓柳,却不过是旁支末等,连宗族谱牒上都排不上号。下人们送饭都是冷脸,唯有她往苏伶儿那儿送东西时,对方才肯赔个笑脸。
她目睹了全过程。
那个少年打完人,血气方刚,那气息在空气中无声蔓延。柳青然隔了三丈远,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双腿发软,心跳如擂鼓。她扶住墙壁,手心全是汗,食盒差点脱手。
“吓……吓死我了。”她喃喃自语,只当是惊惧所致,心跳失常。
可目光却挪不开了。
那少年叉腰骂人的样子,像一团野火,烧得她眼睛发疼。她活了十六年,见过的男人都是低眉顺眼、娇声软语的,何曾见过这种……这种泼辣鲜活的?
更重要的是——这男人够野,够烈,若是能收进西角院,当她的专属供奉,甚至……当她的侍君,谁还敢欺她是个没名分的庶女?
黑三娘在地上捂着裆哀嚎:“你等着!我嫂子是捕头!你给我等着!”
围观者闻言,纷纷后退,作鸟兽散。那胖大妇人也不敢再上前,嘴里嘟囔着“疯男人”,悻悻离去。
柳青然咬了咬唇,迅速盘算。
这男人惹了黑三娘,又惹了捕头周铁英,青石镇怕是待不下去。她虽是个边缘庶女,但柳家名头在镇上还算管用。此刻她若出手“保”下他,便是他的恩人,日后……日后还不是任她拿捏?
她提着裙摆,快步上前,声音发颤,手指却稳稳地绞着衣角:“你……你惹了麻烦,要不要去我家暂避?我、我府上有……有饭。”
萧烈正发愁碎篮子怎么跟他娘交代,闻言扭头,眼睛一亮:“管饱吗?”
柳青然愣住,随即嘴角一弯:“管……管饱。”
萧烈把破竹篮往肩上一扛:“那走啊,愣着干嘛!”
他走了两步,回头冲墙根的小满喊:“喂,那小子,你也赶紧跑,别傻坐着!以后出门多长个心眼,不是每次都有人救你!”
小满含泪点头,望着萧烈的背影,脸又红了。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男装,心里又羞又乱——他竟半点没瞧出来。
柳青然领着萧烈往柳府走,心里七上八下。她悄悄回头,冲贴身丫鬟翠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去官府递个话,就说我请的客人,请捕头大人看在柳府的面子上,莫要追究。”
她虽是个边缘庶女,但柳家名头在青石镇还算管用。翠儿应声后便快步跑开了。
柳青然不知道,自己手里那盒桂花糕,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萧烈走在她身侧,那股气息渐渐平复。他忽然觉得丹田一凉,像是有股清泉浇在沸火上——这是他从小偶尔会有的感觉,每当他做了“路见不平”的事,体内那股躁动的血气就会凝实一分。
他娘说这叫“天生地养的阳煞”,随着心性成长,不必修炼,打架行善都会凝实一分。他不懂,只当是打完架后的舒坦。
他咧嘴一笑,冲柳青然道:“姐妹,你人还怪好的嘞。”
柳青然脚下一崴,差点摔倒。
“姐……姐妹?”
“对啊,”萧烈大大咧咧拍她肩膀,拍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你请我吃管饭,以后就是我姐妹!有啥麻烦,哥给你罩着!”
柳青然看着他爽朗的笑脸,心跳得更快了。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这男人生的确实俊俏,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清楚一件事——
这男人,她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