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杀猪匠的情感兵法

作者:履霜坚冰 更新时间:2026/6/8 17:06:50 字数:3074

柳府西角院,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比下人房宽敞不了多少。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旧椅子,墙角立着的屏风缺了半扇,露出后面堆着的旧箱笼。柳青然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六年,连块像样的茶饼都拿不出,只能沏了一壶粗茶,又让人去厨房端了碗热汤面来。

萧烈盘腿坐在椅子上,捧着海碗,吃得呼噜作响。

柳青然坐在对面,手指绞着帕子,偷眼看他。他吃得真香,连带着她这冷清了十几年的偏厅都像是活了过来。那股子灼热的气息随着他吃饭的热乎劲儿往外散,柳青然隔了一张桌子,仍觉得脸上发烫,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这男人,连吃饭都带着股山野间的蛮横劲儿。

——肩背挺直,腰杆硬,小麦色的肌肤从袖口露出一截,是实打实在日头底下打磨出来的。这世间的男人个个养在深闺,肤白如纸,弱柳扶风,何曾见过这种沾着泥土、混着血腥气的鲜活?

——若是能把他收进西角院,当她的专属供奉,甚至……当她的侍君,谁还敢欺她是个没名分的庶女?

“烈弟,”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女儿家的矜持和试探,“我……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萧烈一抹嘴,把碗放下,剑眉一扬:“妹你说!有啥麻烦,哥给你支招!”

柳青然耳根微红。被一个男儿家口口声声叫“妹”,本该觉得怪异,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自然得像是天经地义。她咬了咬唇,绕着弯子道:“若是你养了一头猪,每日喂它最好的精饲料,可它对你爱答不理,还总往别人家的猪圈里拱,你会怎么办?”

萧烈眼睛一亮。

这题他会!他娘可是青石镇最好的屠户,他从小在猪圈边长大的!

“这猪不听话?”萧烈一拍大腿,震得茶盏一跳,“简单!你先别喂那么饱。养猪的都知道,猪吃太撑就不认主,饿它两顿,它见你比见亲娘还亲。这叫控食。”

柳青然怔怔望着他,眼睛渐渐亮了。

烈哥在教她……欲擒故纵?

“还有,”萧烈来了劲,身子前倾,眉眼利落的凑近了些,柳青然呼吸一滞,“若这猪总往别家圈里跑,说明你篱笆没扎紧。你得让它知道,外面那圈看着光鲜,实则等着宰它呢。你得亮刀。”

“亮……亮刀?”

“对!”萧烈说得唾沫横飞,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个按猪的姿势,“杀猪匠进圈,猪为啥都乖?因为猪闻得见杀气。你得让那猪晓得,你手里有刀,只是暂时不砍。这叫威慑。”

柳青然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萧烈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那英气飒爽的劲头,像戏文里的巾帼英雄,偏生是个男儿身,叫她移不开眼。

她小声道:“可……可我已经喂了它好多饲料,收不回来了……”

萧烈痛心疾首,又拍桌子:“那就是你憨了!养猪先算成本,你饲料钱都快超过猪价了,这猪就算养肥了,你卖的时候也回不了本。这叫赔本买卖,得及时止损!”

柳青然眼眶一热。

十六年了,从来没人跟她算过这笔账。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夜——苏伶儿说想吃松鹤楼的桂花糕,她攒了半个月月例;苏伶儿说修炼乏了,她偷了娘留给她的养气丹;苏伶儿说缺件过冬的衣裳,她连夜绣了半匹云纹绸缎,扎得十指都是针眼。她只知道一味地送,一味地讨好,今日被萧烈这一通“杀猪兵法”劈头盖脸砸下来,竟像是被人从浑水里捞了出来,浑身一轻。

她正想说什么,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苏伶儿提着个精致的食盒,带着小厮,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薄衫,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低垂,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本是听闻柳青然带了个外男回府,急着来查岗——若是这庶女换了金主,他往后的丹药、绸缎、灵石,找谁要去?

可一进门,他愣住了。

柳青然坐在那野男人对面,眼里有光地盯着他,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那是她从未给过他的贴身之物。桌上摆着那盒松鹤楼的水晶桂花糕,已经被啃了一半,糕屑落在萧烈面前。而那个传说中的野男人,正盘腿坐在椅子上,粗布短打,肩头还沾着几根稻草,一副乡野村夫的做派。

苏伶儿心里咯噔一声,眼眶说红就红。

“青然,”他声音发颤,将食盒往前一递,“我熬了三个时辰的银耳羹,你都不喝,却在这里……陪这个野男人吃面……”

他说着,目光转向萧烈,带着三分怯懦,七分敌意:“你……你是从哪个乡野角落跑出来的野男人?也配坐在青然屋里?”

萧烈正意犹未尽地打嗝,闻言抹了抹嘴,非但没生气,反而咧嘴一笑,大大方方一拱手:“多谢这位兄弟和青然姐妹今日款待,饱食一顿,甚是痛快!我确实是乡野来的,青石镇外萧家村杀猪匠,萧烈。下次诸位来村里买猪,报我名字,给你们打折!”

苏伶儿一噎。

他准备好的“柔弱质问”被这突如其来的认同打断了,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萧烈热情地招呼他:“哟,来送吃的?别站着啊,一起坐下吃!兄弟,多双筷子的事!”

苏伶儿指尖发抖。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柳府里那些男侍,哪个见了他不是暗地较劲、明争暗斗?偏这野男人,一口一个“兄弟”,像是真把他当成了来串门的邻里。

苏伶儿稳住心神,决定换个路子,转向柳青然,去拉她的手:“青然,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昨日不是故意不理你,是身子不爽利……”

柳青然下意识一缩手。

她看着苏伶儿那碗银耳羹,又看看桌上被萧烈啃了一半的桂花糕——那是她攒了半个月月例才买得起的。她忽然想起萧烈刚才的话:“骗食猪专会装可怜,骗你多给一勺泔水。”

萧烈在旁边看着两人,以为苏伶儿是柳青然的“好姐妹”,见柳青然躲手,还以为人家闹了别扭,连忙劝和:“哎,兄弟,你别往心里去。青然姐妹这是想明白了,不打算继续喂……呃,不打算继续惯着你那毛病了。这是为你好,你得懂!”

苏伶儿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烈。

萧烈挠挠头,对着苏伶儿语重心长:“兄弟,我杀猪多年,一眼就能看出猪……呃,看出人的毛病。你这种呢,就是吃太饱了。饿两顿就好了。青然姐妹以后不喂你了,你也别缠着她,各自安生,多好!”

苏伶儿脸色煞白。

他看着柳青然,发现她竟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哄他,反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方帕子。

苏伶儿终于慌了。

“青然……”他眼泪滚下来,“你当真要为了这个野男人,不要我了?”

萧烈在旁边纠正他:“哎,话不能这么说。青然姐妹不是不要你,她是不要你那套骗……那套毛病。你回去好好反省,改好了还是好姐妹!”

柳青然忽然站起身。

她看着苏伶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哀求,是宣判:“伶儿,我……我想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苏伶儿如遭雷击。

他提着那碗银耳羹,站在偏厅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狠狠一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院里安静下来。

翠儿捧着苏伶儿落下的银耳羹食盒,怯怯地立在廊下:“小姐,苏公子走得急,这银耳羹……要不要奴婢送回去?”

柳青然看着那食盒,想起苏伶儿临走时怨毒的眼神,手指攥紧了帕子。往日里,她别说是送羹,便是苏伶儿随口提过想喝哪家的茶,她都要亲自跑一趟。可此刻,萧烈那句“骗食猪不能惯着”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虚,却一字一顿——这是十六年来,她第一次行使金主的权力:“不送,直接扔了。以后……他的东西,都不许进西角院。”

翠儿瞪大了眼,像是不认识自家小姐了。

萧烈在旁边听得真切,满意地端起粗茶喝了一口,冲柳青然竖大拇指:“妹,硬气!这就对了,骗食猪不能惯着。不过那银耳羹别扔呀,给我处理就行!”

柳青然望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烈哥说得对。

——她柳青然虽是个没名分的庶女,但今日起,她要做自己的主。

“烈弟,”她小声道,带着点女儿家的矜持和试探,“谢谢你。”

萧烈哈哈大笑,顺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像对待兄弟般自然:“谢啥!妹的事就是哥的事!以后谁再敢骗你饲料,哥帮你收拾他!”

柳青然“噌”地僵在原地,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根红得能滴血。她咬着唇,小声纠正:“我……我是女人,按规矩,你该叫我……叫我姐。”

“姐?”萧烈上下打量她,剑眉一挑,“你看你这身板,瘦得像根柳条,风一吹就倒。我是哥,你是妹!我娘说了,论个头论力气,大的就是哥!”

柳青然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萧烈那副坦坦荡荡的傻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不跟这傻小子争了。

——哥就哥吧。

——反正这人……她一定要收进西角院,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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