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那把剑还躺在地上，便想着弯腰捡起。
“不要碰它。”银玥打断道。
陆泽的手僵在半空中，立刻缩了回来。他看了一眼那把剑，又看了一眼银发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后怕。
银发女子走向洞窟深处，那里摆着一张铺有柔软兽皮的石座。她坐下，身姿舒展，姿态慵懒而优雅，仿佛端坐于王座之上。
“你说你了解人类，”她抬眸看向陆泽，“那你就说说，晨曦王国为什么要用你这所谓的勇者来讨伐我？”
陆泽站在她面前，忽然有一种小时候面见严厉师长的既视感。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必须得给出一个答案。
“因为……”
陆泽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穿越前在广场上看到的细节、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这两天的遭遇，像拼图一般拼凑在一起。
“因为军队失败了。以前他们派军队来讨伐，肯定失败了，死了很多人，消耗了很多资源，国内的人开始怀疑国王和大祭司的能力。”
“而没有战争的时候，两者相安无事，人们或许开始觉得龙其实没那么可怕，或者为什么不换个相处的方式？”
银玥安静地听着，未做表态，也没有打断他。
“所以说他们需要新的说法，”陆泽继续道，仿佛在脑海中看见了某个阴谋的轮廓，“召唤异世界的勇者，听起来多神圣、多伟大，民众会觉得王室在努力，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成功了皆大欢喜，而失败了也没关系。”
“一个勇者的牺牲比一整个军队的覆灭要好编故事的多，他们可以说他力战而亡，可以说他被偷袭，可以编出一百种悲壮的结局。总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始终会扣在恶……恶……龙族的头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苦涩：“而像我这样的人，从异界而来，和这边没有任何的关系，死了也没人会追究，没人会在广场上哭，多省事。”
“甚至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他们能够理所应当地召唤来下一个勇者。”
银玥似乎觉得陆泽说的话有些道理，微微颔首。
以晨曦王国为首的三大王国的确是隔三差五地派兵来讨伐她们，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她也不理解这些统治者是怎么想的，明明人和龙的实力悬殊，为何还要这般执着地飞蛾扑火？
想到这，银玥不禁开口问道：“我们从未主动招惹过人类，为什么人类总是执着地来挑衅我们？”
陆泽下意识道：“你们没有先挑起过战争吗？”
他明明记得那老神棍将龙描述的多么恐怖、多么邪恶，他也先入为主，将龙族自身当做了一切争端的罪魁祸首。
可这不过脑子的行为让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赶忙摆摆手，想要补救道：“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只是……我的意思是……这个……”
好在银玥并没有计较，只是解释道：“龙族素来与世无争，长久与其他种族和平相处，我们是非常强大不假，可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出手。
陆泽松了一口气，转而沉思道：“如果不是你们挑起的战争，那人类为何要频繁攻打你们呢？”
忽然他灵光一现，想起了原本世界某些国家挑起战争的惯用原因。
随后他又想到了他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些民众，普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世界虽然不同，可道理大都相通。
“他们主要是为了转嫁矛盾。”
“什么矛盾？”银玥皱起眉头问道。
“当然是他们国家内部的矛盾，”陆泽缓缓说道，“一个国家，上层的统治者骄奢淫逸、沉溺享乐，就注定了下层百姓生活艰苦、穷困潦倒，久而久之，两者之间的矛盾便会不断激化。”
“而那些统治者为了维护自身统治，必然要采取一些手段。可想要改变他们自身奢靡享乐的现状，无疑会触犯他们的利益，这时候，他们便会选用更为粗暴的方式，那就是挑起战争，用种族之间的冲突，掩盖国家内部的矛盾。”
陆泽说完，洞窟内再次陷入寂静。
银玥的指尖轻叩着石座扶手。她对陆泽的话语一知半解，却又隐隐觉得，其中自有几分道理。
陆泽也能理解她的沉默，毕竟这些内容，对于这片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的世界而言，实在是有些石破天惊，更何况对方本就不是人类。
只要自己的这番话能暂时将她唬住，拿自己的这条小命也就暂且保住了。
银玥低头沉默了片刻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泽：“你说你可以帮我理解人类？”
“……是。”陆泽硬着头皮回答。
“那就证明给我看。”
银玥站起身，月白长裙垂落如流水，缓步向洞窟更深处走去。经过陆泽身旁时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那边石洞中有水，别乱碰东西，明天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陆泽连忙问道。
银玥停下脚步，微微侧首，脸部轮廓精致得不像活物：“人类多久会派第二个人来？以及……下一个人，又会比你强上多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更为幽暗的通道，银白色的长发在阴影中一晃，整个人便彻底消失不见。
陆泽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靠在了身后的石台上。
他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陆泽低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那把长剑，想起那条母龙的话来，还是没敢去碰它。随后他的目光从剑上移开，扫过这个堆满铠甲、武器、财宝的洞窟。
他此刻所在的是一个真正的龙巢，而这条龙刚才还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和他说话了。
陆泽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荒诞的现实。
他顺着银发女子说的方向，找到了岩缝中渗出的清泉，跪下身去，伸手捧起冰冷的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渴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下一个问题，饥饿，以及明天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