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沒有邊界。
至少艾瑞亞・菲一直是這麼想的。
人在地上行走時,會看見牆、門、窗、階梯、橋,還有一張張總是想把別人安排到某個位置上的臉。路的盡頭會有路牌,房間的盡頭會有牆,課本的盡頭會有考題,甚至連一個人能不能成為魔法師,都會被學院的人用一張表格、幾張測驗卷和一串冷冰冰的魔力元素容量數值決定。世界彷彿非常熱愛替人劃線,從出生地、姓名、年齡、職業、才能,到今天午餐該吃什麼,都恨不得貼上一張標籤,免得人類這種麻煩生物一時興起,忽然往沒有標籤的地方跑去,讓管理者、教師、稅務官與所有熱愛分類的人感到頭痛。
可是天空不一樣。
天空不曾說你應該往哪裡去。
它總是包容著任性的風。
雲不會責備她和風飛得太高,陽光不會要求她們寫下飛行軌跡,鳥群更不會在她耳邊念「艾瑞亞・菲,請妳配合研究,這對王國魔術發展很重要」。天空不會拿著記錄板追在她身後,不會要求她解釋上一個轉彎為什麼能在沒有減速的情況下完成,也不會在她只是想躺一下時,提出「關於高空雲層承載物質穩定性的後續研究」。
所以菲喜歡天空。
她喜歡把腳從地面抬起來的那一瞬間,喜歡身體被風托住,喜歡破舊披風被吹得像一面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旗幟,喜歡自己那件明顯不合尺寸的襯衫在空中鼓起來,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隨時會被吹走的紙偶。她甚至喜歡自己的褐色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喜歡臉頰被冷空氣刮得發疼,喜歡地上的人仰頭時那種「她到底怎麼辦到的」表情,因為那代表他們還沒能把她拆進表格裡。
菲抱著雨傘,坐在一朵雲的邊緣。
當然,真正的雲沒那麼聽話,也不會剛好在她屁股下面凝成一張軟綿綿的椅子。那是她想像出來的雲,或者更準確一點,是她想像中「可以坐的雲」。
因為她覺得可以,所以就可以。
這是底下那些魔術師辦不到的事。
他們會先思考風向、重量、支撐點,還有魔力元素轉化時是否足以維持結構。學院的教授們會用很認真的表情告訴學生,魔法雖然依靠想像,但想像不是胡思亂想,必須建立在足夠清晰的認知上。學院裡那些總是睡不飽卻仍堅持把世界裝進格式裡的人,甚至會印為這些表格露出接近幸福的表情。
菲每次聽到這裡都想睡覺。
因為她覺得,想坐在雲上就是想坐在雲上。
如果一個人還要先證明雲為什麼能坐,那就已經不夠想坐在雲上了。
她晃著腳,低頭看向下方的城市。
曙鏡魔術學院在晨光裡鋪展開來,白色尖塔、藍灰色屋頂、玻璃溫室、學院區巨大的環形建築,全都被陽光擦得很亮。遠處的教堂鐘樓像一根插在城中的針,平時總會有如絲的人潮往那裡聚集,可今天不一樣。
人們正在往另一個方向走。
那不是正常的市集流向,也不是祭典隊伍。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人群像墨水滴進清水裡,慢慢暈開,又在某個白色的中心聚攏。那些人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香氣牽引,一群接著一群地湧向街邊廣場,連屋頂上曬太陽的貓都停下舔毛,像在懷疑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足以改變貓生的重要公告。
菲瞇起眼。
她看見了花。
很多很多花。
藍色的,紫色的,從石板與噴泉周圍開出來,把灰色街道染成一片不合常理的花田。花田中央站著一個白色的人,頭紗垂下,像一枚被世界捧在掌心裡的雪。
那個人正在從人們身上取出什麼。
菲知道那不是正常現象,也知道如果告訴學院,底下那群人會立刻衝過去,有人拿測量儀器,有人拿記錄板,有人拿倫理審查表,最後大概還會有人在現場架起臨時觀測帳篷,讓那片花田變成另一種更吵的花田。
可她只是把臉埋進手臂裡。
「今天就當沒看見吧。」
世界很麻煩。
天空不會。
菲把雨傘橫在膝上,小聲說:
「我越來越不懂世界了。」
這句話被風吹散,沒有人聽見。
也幸好沒有人聽見。
因為如果曙鏡魔術學院的那些研究員聽到,一定會非常感動地記下來,然後寫成論文開頭:大魔法師艾瑞亞・菲在觀測未知現象時曾表達對世界本質之困惑,此困惑或可視為高階魔法感知者面對非術式及非魔術現象時的初步反應。
菲光是想像那些字,就覺得頭皮發麻。
她趴在雲上,把臉埋進手臂裡。
「不下去就好了。」
她說。
風把她的披風掀起一角,吹離底下的城市,以及那座討厭的學院。
只要她想,她今天可以一直待在天上。她可以飛到王國以外,飛到河流上方,飛到沒有人叫得出她名字的地方。她可以把那些研究員、教授、測量儀器、飛行記錄表全部甩在身後。天空那麼大,大到足夠藏下一個十三歲的大魔法師。
然後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菲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那片自由的藍天。
藍天沉默。
白雲沉默。
風也非常沒有義氣地沉默。
她嘆了口氣。
「自由不能當飯吃啊。」
她收起雲椅,身體立刻往下墜。
墜落的瞬間,風從耳邊炸開,城市猛地向她撲來。菲咧嘴笑了起來,撐開雨傘。那是一把看起來舊得可憐的雨傘,傘骨有一邊早已微微歪斜,傘面上還有不知道在哪次飛行時被樹枝刮出的痕跡。如果把它放進普通雜貨店,大概會被店主掛上「請自行判斷是否仍具雨傘功能」的標籤,並且以極其不負責任的價格賣給粗心旅人。
可在菲手裡,它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飛行媒介。
「走囉。」
她往傘柄注入魔力。
雨傘像是突然醒來,帶著她在空中劃出一道誇張的弧線。她從鐘樓上方掠過,穿過兩座尖塔之間的縫隙,又故意貼著學院區的玻璃穹頂飛過,嚇得裡面正在搬運儀器的學生差點把箱子摔在地上。
「艾瑞亞・菲!」
被嚇到的學生馬上大喊出兇手的名字。
菲裝作沒聽見。
她在曙鏡魔術學院的中庭上空轉了半圈,像挑選降落地點的鳥。對菲來說,這座學院從空中看其實很漂亮。它的主樓是深色石材建成的,外牆上鑲著大片能觀測魔力元素流動的特製玻璃,在陽光下栩栩生輝。
曙鏡。
這名字聽起來明亮,像早晨第一面映照世界的鏡子。
可菲每次一想到自己要在這裡降落時,都覺得它更像一口井。
一口把天空切成圓形,然後告訴井底的人,這就是全部天空。
她收起雨傘,落在中庭中央。
鞋底碰到地面的瞬間,幾名研究員立刻圍了上來。他們圍上來的速度非常熟練,像一群早就埋伏在草叢裡的鳥類觀察家,一看見珍稀飛行生物落地,便全體撲出來準備記錄牠今天的羽毛角度。若不是學院明文禁止在中庭撒網,菲合理懷疑自己早晚會被蓋進某張標著「為學術發展暫時借用」的網裡。
「菲,今天的飛行時間比昨天長了十三分二十二秒,這是妳能停留的最長時間嗎?」
「高度呢?最高高度有突破嗎?越上方的天空是不是更冷?」
「風怎麼樣?東南側氣流是不是跟我們預測的一樣?」
菲被各個學派的問題砸得往後退了一步。
沒錯,身為能飛上天空的大魔法師,菲自然會被各個學派委託觀測。
畢竟地上的人只能推論,真正的天空,還是得有人親眼去看。
「等一下、等一下。」菲抬起手「飯呢?」
研究員們同時安靜。
菲抬頭看他們。
他們也低頭看這名年紀只有十三歲的大魔法師。
短暫沉默後,其中一名年輕研究員從懷裡拿出用紙包好的香甜麵包。那動作熟練得像學院早已承認,若要讓艾瑞亞・菲提供任何可記錄情報,最基礎的術式條件不是魔力元素、觀測器材或教授授權,而是一份熱量充足、甜度適中、最好剛從麵包店出爐的供品。
菲接過來,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
「好,可以問了。」
研究員們立刻重新活過來。
「飛行時身體負重感如何?」
「沒有負重感。」
「那妳怎麼判斷傘面承受得住?」
「它看起來承受得住。」
研究員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菲,拜託妳,這種回答沒辦法記錄。」
菲嚼著麵包,含糊地說:
「那就寫『看起來承受得住』。」
「這對學術而言太隨便了!」
「那你們學術好不方便喔。」
後方幾名還沒被輪到的研究員忍不住笑出聲。
直到他們也想起,自己的問題待會大概也會被菲用同樣隨便的方式回答。
菲抬眼,看見西奧・梅洛抱著一疊記錄板站在廊柱旁。
他比菲高很多,黑色短捲髮有點亂,眼睛也是黑的,身上穿著學士服。那件衣服在研究所裡不算必要,但梅洛幾乎每天都穿。菲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他很自然地回答「懶得挑衣服」。
這點菲其實滿欣賞的。
因為她也懶得挑。
只是她懶得很自由,梅洛懶得很規矩。
「你笑什麼?」菲說。
梅洛走過來,把一份飛行軌跡圖攤在她面前。
「我笑妳又讓記錄組想辭職。」
「他們本來就該多出去曬太陽,臉白得像剛從標本室拿出來。」
「他們待在室內,是為了把妳的魔法建立成可被理解的模型。」
「就是因為都關在這裡才變笨了吧?」
周圍研究員同時露出被箭射中的表情。
梅洛倒是不生氣。他用筆尖敲了敲記錄板,指著上面一條扭曲到近乎挑釁的曲線。
「那請天才大魔法師解釋一下,這段急轉是怎麼做到的。妳在三秒內改變了四次方向,沒有減速,沒有明顯反作用力,傘面承載角度甚至完全不符合我們目前的任何物理規則。」
菲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想轉彎。」
「然後?」
「就轉了。」
梅洛閉上眼。
他深吸一口氣,像在努力說服自己不要跟十三歲的自由之光討論基本邏輯,因為基本邏輯在艾瑞亞・菲面前常常顯得很委屈,像一位穿戴整齊、準時赴約、資料準備齊全的官員,結果被通知今天的會議改在雲上,而且與會者全都不打算遵守重力。
「菲,魔法很難轉化為術式,就是因為妳們這些大魔法師總是把最關鍵的部分說成『想』、『感覺』、『差不多』,彷彿世界只要聽見妳們皺著眉頭說一句大概就是這樣,就會立刻拿著工具把規則改好。」
「本來就是啊。」
「不是每個人都能靠『本來就是』飛起來。」
菲啃完最後一口麵包,把紙揉成一團。
「那是你們想得太複雜了。」
「不,是妳想得太少。」
「想太多才飛不起來。」
梅洛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飛行軌跡圖上,落在那條漂亮、任性、毫無協調精神,卻確實存在的曲線上。
「不把魔法轉成魔術,凡人就永遠只能站在地上看妳們飛。」他說。
那句話比剛才低了一點,也比剛才認真了一點。
菲的笑容停了一下。
風從中庭上方落下來,吹動她破舊披風的邊角。
她不是不知道。
曙鏡魔術學院為什麼願意讓她吃飯,願意替她準備住處,願意忍受她隨便的回答,就是因為她的魔法有研究價值。
大魔法師的飛行如果能被術式化,王國就能擁有新的交通、偵查、救援方式。凡人不必擁有龐大的魔力,也能藉由魔術短暫離開地面。
這聽起來很好。
非常好。
好到菲找不到理由說它不好。
可是她討厭自己的飛行被分解成角度、數值、輸出、效率、可複製性。討厭某天有人拿著一張寫滿公式的紙告訴她:菲,妳的自由其實是這樣運作的。
如果自由被解釋完,它還自由嗎?
菲不知道。
所以她只能用最任性的方式保護它。
「飛行是我的自由。」她抬起頭,看著梅洛「誰也別想拿走。」
梅洛看著她,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低頭看那張飛行軌跡圖。
圖上的曲線太漂亮,也太不講理。
像一個孩子在天空亂畫,偏偏每一筆都真的成立。
「我沒有要拿走。」梅洛說。
菲哼了一聲。
「你們都這樣說。」
「我是想讓更多人飛。」
「那你自己先飛給我看。」
「如果我會飛,我就不用站在這裡被妳氣。」
「你現在也可以跑啊。」
「跑不用出論文。」
菲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梅洛也像是忍不住,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旁邊的研究員小聲說「你們兩個到底是在吵架還是在聊天?」
「吵架。」菲說。
「聊天。」梅洛說。
兩人同時看向對方。
菲指著他。
「你看,你就是不懂自由。」
梅洛推了推手裡的記錄板。
「妳看,妳才不懂合作。」
他低頭看著那條誇張且不符合物理學的飛行軌跡,又看了看眼前這名啃完麵包、偷完天空、還敢在研究員面前理直氣壯甩尾的少女,忽然覺得她像一隻偷了魚之後還特地回到魚販腳邊喵兩聲的貓,而且那兩聲喵還被她本人視為外交禮節。
這次連研究員都笑了出來,短暫的笑聲讓中庭變輕了一點。
像沉重學院的石牆也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可是那條縫很快又合上了。
一名年長助教匆匆從廊道另一端跑來,壓低聲音對梅洛說了幾句。梅洛臉上的笑意消失,他看了一眼菲,又看了一眼記錄板。
「瓦倫汀教授來了。」
菲立刻把雨傘往肩上一扛。
「那我可以走了嗎?」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他是來看妳的飛行數據。」
「那你把數據給他看就好啊,我本人又不是數據。」
「某種程度上,妳比數據更麻煩。」
「謝謝誇獎。」
「不是誇獎。」
腳步聲從廊道傳來。
艾德蒙・瓦倫汀走進中庭時,四周的研究員自然讓出道路。
他五十多歲,蒼白的頭髮梳理得整齊,藍色眼睛裡有一種長時間注視黑板與深夜燈火後留下的疲憊。他穿著簡單襯衫與西裝褲,肩上綁著一件針織衫。那件針織衫的線頭在陽光下有些舊,卻被他珍惜地整理在肩側。
菲知道那是他妻子親手縫的。
學院裡很多人都知道。
瓦倫汀走到梅洛身邊,接過記錄板後沒有立刻說話。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菲卻莫名覺得那聲音比鐘聲還重。
「高度、速度、轉向、滯空時間都比上次更好。」瓦倫汀說,「但術式化難度也更高了。」
梅洛苦笑。
「是。鏡像學派這邊只能先完成觀測與拆解,至於簡化,恐怕得交給你們鏡識學派的人。」
菲看向他們,她不喜歡這句話裡的味道。
鏡像學派觀測魔法,試圖把魔法使用時的魔力元素排列記錄下來,建立出新的術式。可直接觀測出的術式往往太複雜,複雜到一般魔術師就算看懂,也沒有足夠魔力元素執行。
所以需要鏡識學派。
需要瓦倫汀教授創立的那個學派。
他們負責簡化、改良,把不可能被凡人使用的奇蹟,壓縮成能被教學、複製、量產的魔術。
這原本是曙鏡魔術學院最驕傲的分工。
也是菲最不喜歡的地方。
因為「簡化」這個詞聽起來很方便。
可是有些東西被簡化之後,就會變得不太像自己。
「菲?」梅洛叫她。
菲回過神。
「幹嘛?」
「妳臉色很難看。」
「因為我餓了。」
「妳剛吃過。」
「那就是又餓了。」
瓦倫汀看著她,眼神比梅洛安靜許多。
「妳剛才在天上,看見教堂區了嗎?」瓦倫汀頓了頓,像是在思考該用什麼交換答案「我只問一個問題。回答我,我請妳吃……兒童餐?」
菲的臉立刻鼓了起來。
瞬間,教授知道自己的問題可能問不出口了。
「教授,她比較喜歡甜麵包。」身旁的學生低聲提醒教授這位大魔法師最喜歡的供品。
「那等等妳去學院的麵包店報我的名字。」瓦倫汀改口「我之後去付帳。」
菲沒有回答,但鼓起來的臉頰慢慢消了下去,看起來像是勉強同意了這筆交易。
瓦倫汀問「那位聖女身上的魔法,妳能重現嗎?把人的記憶取出來。」
「記憶?」菲歪了歪頭「怎麼可能?」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會暫時拋棄信仰,去追逐那個白色的人。
因為如果一個人真的能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哪怕只拿回來一小會兒,哪怕拿回來的東西漂亮得有點可疑,人們也會先伸手。
「我很確定,魔法辦不到這件事。」菲說。
聽到這個答案,周圍安靜下來。
瓦倫汀過了很久,才說「我也很確定,那不是魔術。」
那它是什麼?
那個聖女又是誰?
這個問題,在所有尚未親眼見過那份「美好回憶」的人心中,留下一道很深的陰影。
菲握緊雨傘。
她忽然不想待在地上。
一點也不想。
「今天的配合結束了吧?」
梅洛看了一眼瓦倫汀,後者沒有阻止。
「理論上還要補一份感知紀錄。」
「你幫我寫。」
「我怎麼幫妳寫?」
「就寫天空很藍、風很自由、學院很悶、梅洛很囉嗦。」
「我會被退件。」
菲撐開雨傘。
梅洛伸手想攔,又停住。
「菲。」
她回頭。
梅洛看著她,手裡還拿著那張亂七八糟的飛行軌跡圖。
「我不是想拿走妳的自由。」
菲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露出得意的笑。
「我知道。」
梅洛一愣。
「那妳剛才還……」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們。」
菲用力一蹬地面。
魔力在傘尖炸開,風從中庭中央向四面推去,吹亂了研究員的紙頁,也吹起瓦倫汀肩上的針織衫。
她升上天空。
破舊披風在陽光中展開,像一片不肯被寫進術式裡的雲。
「誰也別想拿走我的自由!」她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但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帶你一起,因為我想像得到你驚慌失措的表情。」
梅洛仰頭看著她,手裡的記錄板被風吹得啪啦作響。
他低頭看那條飛行軌跡,又看向天空中越飛越遠的身影,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這根本不可能術式化吧。」
瓦倫汀站在他身旁,目光沒有離開天空。
「不可能,才有研究的價值。」
梅洛苦著臉。
「教授,這句話聽起來很可怕。」
瓦倫汀沒有笑。
他的視線越過學院高牆,看向教堂區的方向。那裡有藍紫色的花在城市裡盛開。
也有某種尚未標明價格的奇蹟,正在人們手中被傳遞。
「是啊。」他輕聲說「進步本來就是很可怕的東西,只是我們通常不會提早知道它的代價。」
天空仍然很藍。
菲飛在藍天之下,越過學院,越過街道,越過那些朝花聚集的人群。
她不知道世界正在往哪裡去。
她只知道風還托著她。
還願意繞過她的傘尖,掀起她的披風,陪她往沒有標籤的地方飛。
而在風還願意陪著她時,她就要繼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