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镇的春天来得总是比别处晚一些。
当艾欧斯大陆南方的猩红大地已燃起灼热的红芒，西边的翡翠林海翻涌着翠绿的波涛时，这个坐落于三色交界处的小镇，才刚刚迎来冰雪消融后第一缕真正的暖意。
但对于彩·露米来说，这一天——色彩觉醒仪式的日子——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春天都要寒冷。
“下一个——彩·露米。”
祭司的声音从镇中心的祭坛上传来，淡漠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露米攥紧了母亲的手，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某种她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去吧，孩子。”母亲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裙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露米点了点头，松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她今年十岁。
按照谱域大陆的传统，每一个年满十岁的孩子都要在“色彩觉醒仪式”上展示自己与生俱来的心象光谱。
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它将决定你未来在社会中的位置、你能掌握的力量、甚至你存在的价值。纯色者，生而为贵。
杂色者，沦落底层。
无色者，与牲畜无异。
露米从小就听长辈们念叨这些话。她也见过镇里那些年长几岁的哥哥姐姐们在仪式上绽放的光芒。
有人的掌心亮起纯净的红色，有人的指尖浮现清澈的蓝色，还有人全身笼罩在柔和的绿光中，像一株会行走的植物。每一种颜色都那么纯粹，那么美。
露米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颜色。她喜欢绿色，因为母亲说那是生命与治愈的颜色；她也喜欢蓝色，因为镇子东边那条河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靛光；红色也不错，镇上的铁匠大叔用红色魔力锻造出来的农具又结实又好用……
“她怎么走这么慢？”
“是不是紧张了？其实也正常~”
“嘘，别乱说。”
窃窃私语像夏夜的蚊虫一样嗡嗡作响。
露米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到祭坛中央站定。
祭坛是一块平坦的灰白色石板，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石板的中心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无色水晶——那是从天穹棱镜的碎片中打磨出来的“觉醒石”，能共鸣并放大个体体内的色彩能量。“把手放上。”祭司说。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露米只知道他不是溪谷镇的人，是从苍白圣殿下属的教区派来的，每年春天都会来主持仪式。
露米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按在水晶上。
石头冰凉刺骨。
“闭上眼睛，感受你体内的色彩能量。”祭司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咒语，“不要抗拒它，不要害怕它。让它——流出来。”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露米闭上眼睛，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放松。”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不是在憋气。”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笑。
露米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她使劲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深处沉睡着，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一颗心脏，又像一个尚未破茧的蛹。露米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它猛地跳动了一下，像被惊醒的鸟。
“有了！”祭司的声音突然变得专注，“继续，让它出来。”
露米咬紧牙关，用力——
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是红色！纯正的红色！”
“等等，不对——”
红色的光芒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骤然熄灭。露米还没反应过来，绿色的光又从她指缝间钻了出来，翠绿翠绿的，像春天的嫩芽。
“绿色？怎么会有两种——”
话音未落，绿色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蓝色。
然后是黄色。
然后是紫色。
然后是——
颜色在她掌下炸开了。
不是交替出现，不是先后顺序，而是同时。红色、绿色、蓝色、黄色、紫色、白色、甚至一抹幽深到近乎黑色的暗光——所有颜色像被打翻的颜料罐一样从水晶中喷涌而出，交织、碰撞、融合，最后在露米头顶炸开一团混沌般的灰白光芒。
祭坛上的符文疯狂闪烁，觉醒石发出刺耳的嗡鸣。
“停下来！”祭司大喊。
“我、我停不下来！”露米尖叫，双手像被黏在水晶上一样抽不回来。
那团混沌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扭曲，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拼命挣扎。露米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
“够了！”
祭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从水晶上扯开。
光芒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
露米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还在微微发光，但不是任何一种纯净的颜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的灰。
像污水。
像泥浆。
像被所有颜色污染过后的残渣。
祭坛周围鸦雀无声。
露米抬起头，看到了那些目光。
和仪式开始前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里的期待消失了，好奇变成了恐惧，而那种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她现在知道了，那是排斥。
“彩·露米。”祭司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甚至比之前更冷，“觉醒结果——混沌光谱，色彩纯度……零。”
“建议评级：底层。”
“建议归属：无色者。”
无色者。
连杂色者都不是。
是最低等的、被色彩拒绝的人。
露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祭坛的。她只记得母亲冲上来抱住了她，紧紧地，像怕她碎掉一样。但她在母亲的怀抱里感觉到了颤抖——不是心疼，是恐惧。
母亲也在怕她。
从那一天起，溪谷镇的人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彩·露米。
没有人再叫她的名字。
他们叫她——
“杂色之女”。
而那个站在祭坛边的灰袍祭司，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露米一眼。
兜帽的阴影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满意。
就像他等的就是这个结果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