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珠城的老机床厂工人家属区。父亲是高中毕业,在机床厂担任车间班组长,母亲小学便辍学,在厂里做些零散杂活。两个人的收入都不高,只能勉强支撑起家里的日常开销,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机床厂距离我就读的小学只有两百米。小时候每天放学,我都会待在厂区的传达室,等待父母下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漫长的三个小时,对于精力旺盛的小孩子而言格外难熬。父母反复叮嘱我,不要随意离开传达室,可我总是趁值守的张大爷起身接热水的间隙,偷偷溜出去玩耍。
充斥着巨大噪音的生产车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床,成了我常去躲藏玩耍的地方。金属碰撞的声响震耳欲聋,空气里常年飘着厚重的机油气味。别的孩子都对这里避之不及,我却把车间当成了专属游乐场。我会躲在机床设备后方,静静看着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偶尔还会捡起地上废弃的金属零件拿在手里把玩。就这样,别的孩子的童年被动画片、糖果、户外游戏填满,而我的童年记忆,自始至终都萦绕着机油味与机床持续不断的轰鸣。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那天的雨势格外凶猛,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车间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盖过了机床运转的声音。临近父母下班的时间,我又一次偷偷溜进车间,躲在一台熟悉的机床后面,本想等父亲来找我时,吓他一跳。
可我刚藏好没多久,身旁一台大型切割设备就发出一阵诡异的异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摩擦发出的刺耳动静。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骤然响起。下一秒,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扑倒在地,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护住了我的头部。我能清晰感受到,父亲的身体被暴雨彻底浇透,冰凉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与此同时,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沾在了我的脸颊与脖颈上。那不是雨水,带着淡淡的腥气,是血。
周围瞬间乱作一团,人们的惊呼声、求救声混杂着暴雨的拍打声,全部涌入我的耳朵,声音尖锐地刺激着耳膜,慢慢又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让我头晕目眩。我想要抬头看看父亲,可他压在我身上的力道很重,我动弹不得,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感受着他身体不住的颤抖。
后来我才知道,那台机床因为年久失修,内部零件松动脱落。父亲听见设备异响后第一时间赶来查看,恰好撞见刀片飞脱的危急瞬间,为了护住我,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这场事故让父亲的右手落下了终身残疾,原本灵活有力的手指变得僵硬弯曲,再也握不住扳手这类工具。他被调离一线岗位,调任为仓库管理员,本就拮据的家庭,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从那以后,酒精成了他排解苦闷的方式,整个人也变得浑浑噩噩、消沉颓废。
“好好学习,长大后千万别成为我这样的人。” 这句话成了父亲的口头禅,一遍遍在我耳边响起。他把悲剧的根源归咎于自己学历不高,只能从事这种高危的体力工作,他固执地认为,读书是我逃离这片锈迹斑斑的老旧厂区唯一的出路。
在父母日复一日的催促与施压下,我的生活被枯燥的学习彻底填满。我不是没有过反抗的念头,可每当看到父亲抬手时,手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我就立刻闭上了嘴。我心里始终认定,是我的贪玩闯了祸,害得父亲落下残疾、人生被改变,我没有资格去忤逆他。
我居住在墙壁剥落的老旧筒子楼里,珠城是滨海城市,空气潮湿,家中老旧的家具常年带着一股潮闷的味道。房间不算宽敞,床铺占去一角后,一张写字台与满墙的书架,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每当学习感到疲惫,我就趴在桌上,望着窗外自由翱翔的飞鸟,心生羡慕。我问过母亲,怎样才能像鸟儿一样飞翔。母亲笑着告诉我,只要好好学习,将来赚了大钱,坐上飞机,就能去往更远的地方。年幼的我对此深信不疑,从小学开始,我便埋头苦读,成绩始终在班里名列前茅,成了父母眼中唯一的骄傲,承载着他们全部的期许。
等待父母下班的那段时间,我再也不敢踏出传达室半步。为了打发无聊,我开始在里面画画。初中阶段,我在绘画上慢慢展现出一些天赋,美术老师也很看好我。但父亲坚决反对,他觉得画画没有前途,会耽误我的学习。我只好偷偷作画,用厂里废弃的图纸练习,画完之后就藏在桌子底下、柜子缝隙等各种隐蔽的角落。
初二时,美术老师建议我报名参加市里的绘画比赛。我知道父亲肯定不会同意,还是偷偷报了名。我利用所有空闲时间练习,在老师的指导下,画技进步很快,我第一次体会到不被逼迫、遵从内心做事的快乐。暑假期间,我的作品通过初审,拿到了现场决赛的资格。我既兴奋又忐忑,还没想好出门的借口,决赛前一天,藏起来的通知书就被父母发现了。父亲大发雷霆,撕碎了通知书,比赛当天直接把我锁在了家里。
那一瞬间,我真真切切地恨过他,但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兴趣爱好被扼杀在萌芽中而已。
而父亲却因为救自己落下残疾,毁了一生。
自己现在承受的这点伤害跟他曾经受到的相比又算什么呢?
每当我这么想时,只觉得心里就会好过些了。
就连曾经那种梦想被扼杀时的痛,也不再那么钻心了。
自此之后,我将自己彻底活成父母期待的模样。
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疏远,与父母的交流只剩学习相关的只言片语。
但我却从不忤逆父亲,而是将自己彻底活成父母期待的模样。
因为我想通了,这些一定是对自己的惩罚吧?
我将父亲的受伤残疾归咎于自己身上,将一切身边发生的不幸都归咎于上天对自己的惩罚,惩罚的是自己的无知,惩罚的自己的贪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