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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我方基地炸裂的音效响起，听筒里传来思妍含糊的应答声，像是被人催促着做事：“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来！”
“江绫，我妈喊我帮忙，要去院子里给小孩钉秋千，我先撤啦！”
“好，拜拜。”
我再次望向那个书架转角。她进去快二十分钟了，居然还没出来。看着年纪轻轻，应该是新来的老师，该不会在错综复杂的书架区迷路了吧？
第二声雷声滚过天际前，我起身快步朝图书馆深处走去，打算去找找她。
……
刚踏上二楼楼梯口，我就看见她抱着一摞书迎面走来。最上方那本正是《雪国》，剩下的六七本全是英语教辅资料，沉甸甸叠在怀里。看来，她是英语老师。
“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里面迷路了。”
“你来的正好，帮我拿一些。”
她半点不见外，熟稔地将溢半摞书递到我怀里。
我掂量掂量怀里的书，大概有七八本，其中大半都是英语相关的教材与资料，想来这人该是位英语老师。
刚毕业的实习新人教师，怀揣着初登讲台的热忱与憧憬，专程来到图书馆翻找资料，全心筹备自己的第一堂课。
想必一定是如此了。
只不过遗憾的是，用不了多久，她满心的憧憬与幻想，将会在这所学校里被残忍地打破。
“谢谢你，江绫同学。主要是找这些教学用书耽误了些时间。”
她该不会真以为，我是专程过来帮她搬书的吧？
看着她一脸真诚柔和的模样，我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用谢，我是被迫的。”
“哦？学校还要求图书管理员帮老师搬书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
大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单方面强迫的？
我们两人抱着书并肩走回登记处，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雷声也彻底销声匿迹。珠城的天气向来如此，暴雨来得迅猛，褪去得也干脆。
按照借阅流程，我需要逐一登记书籍信息，接过她递来的借书证，我看了眼上面的名字。
贺臻瑶。
我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快速敲击键盘，录入最后一本书的条码。
屏幕弹出“借阅成功”的提示，我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可办完借阅手续，她依旧站在柜台前，没有动身。
“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今天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中秋节图书馆居然还开放。”贺臻瑶望着窗外残留的细碎雨丝，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不客气。”
“今天是中秋节，按理学校早就放假了。”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语气轻柔，像是在疑惑我为何没有回家团圆。
“假期值班有额外补贴。”我语气平淡地回应。
“这样啊。”
我本以为话题到此结束，她会转身离开。谁知贺臻瑶忽然转过身，乌黑的发梢轻轻扫过我的视线，裹挟着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
“江绫同学，你家离学校很远吗？怎么不回去过节？”
我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键盘，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远。”
只不过回去，也只剩空荡荡的房子。
没有等候的人，没有温热的饭菜，更没有所谓的中秋团圆。与其独自守着冷清的屋子，不如留在学校值班摸鱼、和舍友开黑，好歹能添几分热闹。
我没有过多解释，短短两个字，藏着刻意的疏离。
“是不想回去吗？”
……
见我缄默不语，贺臻遥没有逼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又包容：“过节一个人留在学校，挺孤单的吧。”
孤单吗？
我抬眼看向她，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习惯了。”
她闻言浅浅一笑，眉眼弯弯，消解了所有沉闷：“我家里人都在外地，今年没人陪我过节，索性来学校看看书，充实一下时间。”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我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笔，刻意转移话题：“晚上可能有台风，老师早点回去吧，路上不安全。”
……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中秋快乐，你也早点下班回去。”
我目送贺臻瑶走出图书馆大门，紧接着，上方又是一道银蛇般的惊雷劈裂云层。我下意识蜷起手指捂住耳朵，视线重新落回空旷的图书馆内，只希望这场暴雨能早点结束。
……
……
下午五点，我准时锁上图书馆大门收工。幸运的是，外面的雨势早已减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即便不打伞走在雨里，也只是沾湿发梢，不至于太过狼狈。
和往日不同，此刻的宿舍里空无一人，其他人都回家过节了。一想到那空荡荡的屋子，便觉得没什么滋味，索性不急着回去。
暮色漫过街角时，路两边的华灯刚好亮起，暖黄的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梧桐树的枯叶乘着晚风飒飒飘落，轻响里裹着秋日特有的清冽与凉薄，悄悄漫过路面。
临街的居民楼里，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有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隐约能看见厨房里晃动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又或是客厅的餐桌旁围坐着一家人，碗筷碰撞的脆响里夹杂着欢声笑语……
我突然觉得无比羡慕，羡慕这种人间烟火气，安静、祥和，又满是暖意。
只是，这万千灯火中，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无数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胡同小巷，不知不觉间，竟晃到了儿时天天玩耍的旧厂房前。
远远望去，传达室的窗户透出一抹暖黄的光，里面坐着一个宽厚的背影 —— 他左手搭在椅背上，压着一张报纸，右手不怎么灵活地抬起，时不时轻轻翻过一页。
暮色沉沉，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零星的虫鸣在空气里轻轻浮动。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缓缓回过头来。我下意识地闪身躲进身旁的胡同里，心脏砰砰直跳。
这样狼狈躲闪的姿态，让我鼻尖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瞬间漫上心头…… 尽管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如今的我，早已没有资格再见到我的父亲。
所以这样就好。远远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确认他还平安地坐在那里，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