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缓步上前，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粉笔，刻意板起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站到黑板旁抬手比划起来。
粉笔尖擦过漆黑板面，簌簌落下一层细碎灰白的粉尘。我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添了两笔，眼角却悄悄斜过去偷瞄江绫的神情。
她双唇轻轻抿着，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还掺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静静等着看我闹出什么花样。
……
“哈哈，大功告成！” 我往后退开两步，抬手拍干净掌心的粉笔灰，眉眼间满是自得。
“怎么样？我这最后一笔，算不算画龙点睛？”
……
江绫目光沉沉落在黑板上，静静端详半晌，才慢悠悠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褒贬：“只能说…… 提升空间很大。”
我故作欣喜地扬了扬眉：“多谢夸奖。”
她侧过脸斜睨我一眼，眉梢带着几分没好气的无奈，淡淡反问：“你从哪句话听出来这是夸奖？”
“别这么看不起人啊江绫！” 我立刻蹙起眉反驳，胸膛微微挺直，理直气壮，“我以前正经学过画画的，功底摆在这儿呢！”
“你？” 江绫微微挑高一侧眉峰，眼底漾开清晰的怀疑，语调轻飘飘的，半点不信，“你还学过画画？”
“那当然！” 我底气十足地回她，说着便摸出兜里的手机，举到黑板前调整角度，打算拍照。
江绫见状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你干嘛？”
“拍下来留作纪念啊。” 我指尖轻点屏幕，认真调整取景框。
“这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她小声嘟囔，目光不自在地飘向一旁。
“这可是我和江大画家联手完成的第一幅作品，当然要好好留念。” 我弯着眼打趣，心里暗自盘算，“等日后你一朝成名，我还能拿着这张照片跟着沾光。”
江绫闻言轻嗤一声，脸颊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晕，嘴上半点不肯退让：“这哪能算合作，分明是你凑过来胡乱添笔，纯粹捣乱。”
周遭安静了几秒，我心里掠过一丝柔软，收起玩笑的神色，转头认真望向她。
“对了江绫，谢谢你，这次黑板报多亏了你，才做得这么出彩。”
“没什么。” 她语气清淡疏离，视线重新落回黑板繁复的线条上，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
“其实只要肯踏实努力、用心投入，世上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事，对吧？” 我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侧脸上，轻声补充，“你这段时间为黑板报耗费的心思，我全都看在眼里。”
江绫闻言忽然低低冷笑一声，抬眼看向我，眼底翻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语气透着几分无力：“用心？就为了一块不起眼的黑板报？所有事情都能这么简单吗？有些执念，不是单凭一腔努力就能如愿的。”
……
“你知道吗，宋主任总跟我叮嘱，别把太多心思放在琢磨学生的私事上，所有精力都该放在督促你们学习上。”
“这话没什么问题。” 江绫淡淡应道，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眸底情绪，“过分窥探别人的私事，只会适得其反，惹人反感。”
我深吸一口气，正视她的双眼，心底存着几分愧疚，语气诚恳：“江绫，上次没征得你的同意，就私下打听你的过往，是我做得不妥，我清楚你因为这件事，对我心存芥蒂……”
“打住打住！” 江绫连忙抬手打断我的话，眉峰轻轻蹙起，语气轻快了些许，“我对你可没什么负面看法。”
她话锋一转，抬眼认真打量我，态度坦然：“至少，你比大部分刻板守旧的老师靠谱得多。”
“是吗？那我倒是得谢谢你的认可。” 她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真心或是客套。
我停顿片刻，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着衣角，心头藏着连日来反复琢磨的思绪，轻声开口：“上次那件事过后，我私下想了很多……”
短暂的沉默，我稳稳迎上她沉静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可就算让我重新选一次，我大概还是会想去了解我的学生。”
预想中的惊讶、不悦都没有出现在江绫脸上，她只是淡淡地 “哦” 了一声，神色平静无波。
我不由得一怔，满心的笃定瞬间落空，忍不住追问：“哦？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江绫抬眼淡淡扫过我，神情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有什么好意外的？比这更一意孤行的决定你都做过，会这么选择，本就在我的预料之内。”
“更离谱的选择？是什么？” 我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立刻往前凑近半步，急切追问。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狡黠的笑意，轻轻摇头：“不告诉你。”
我压下心底的好奇，收敛笑意，正色看向她：“提前跟你说一声，这周末我会去你家家访，和你的父母当面聊聊你的情况。”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绫猛地转头看向我，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抵触，语气生硬又抗拒：“没必要！”
“这是通知，不是和你商量、征求你的同意。” 我态度平稳，没有松口。
她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愠怒，咬了咬下唇：“你是故意的，故意借着家访报复我，对不对？”
“没有，这学期我要走访班里每一位学生家长，只是刚好排到你而已。” 我耐着性子解释。
……
“明天你回家吗？我下班顺路，可以载你一段。”
“我周末不回家，你也不用白费功夫。我爸妈常年值夜班，白天家里根本找不到人。” 她垂着眼，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无妨，我看过档案，你父母工作的机床厂离住处很近，几步路就能到。就算他们白天在家歇着，我简单聊几句也好。”
江绫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一双眼眸像是覆上一层薄冰，浑身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她一瞬不瞬盯着我，下颌线绷得紧绷，抵触与慌乱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心底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她这番强硬的抗拒哪里只是嫌麻烦，分明是打从心底排斥，不愿让我见到她的父母。
“贺臻遥！”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的名字，声音微微发紧。我愣在原地，刚准备开口回应，便听见她继续说道，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力的妥协。
“我清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放下对我的管束，是吗？”
“那是自然。” 我坦然应下，身为老师，我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她沉默几秒，眼底的尖锐稍稍褪去，添了几分落寞，轻声开口：“我之所以对课本学习提不起半点兴致，是因为我真正的梦想，从来不在文化课上……”
这话让我心头一动，压下心底的诧异，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放柔语调，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真的吗？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指尖微微蜷缩，垂眸停顿片刻，再抬眼时，眼底亮起一点细碎的光，那是独属于热爱的光亮，轻声吐露：“其实是画画。我从小就打心底里喜欢绘画。”
江绫此刻脸上没了往日那副桀骜张扬的模样，满眼看上去尽是坦诚真挚，可我还是能一眼看穿，那层温和表象之下，藏着一丝藏不住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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