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绫。”
她身子微微一怔。方才面对宋主任时那一身锋芒锐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无措。
“贺老师。”她小声唤我，声调比平日低上一截，话到嘴边，又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回想这阵子她翻天覆地的转变，我的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江绫，真没想到，你这次能考出这么亮眼的成绩。”
“我…… 我只不过看不惯教导主任那副姿态罢了，仅此而已。”
江绫嘴上依旧硬气，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握着试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我心里了然，忍不住打趣。
“哦？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吗？”
“有吗？” 她眼神微微飘忽，故作失忆。
“怎么没有。” 我故作沉吟，心底暗暗觉得好笑，“某人当初还盼着我卷铺盖离开这里呢。”
“那、那叫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之下，还是教导主任更惹人讨厌！” 江绫急忙辩解。
我低低笑了一声：“所以，这两周你拼尽全力埋头苦读，就只是为了打宋主任的脸？”
“差不多吧。有人在背后看轻我，我怎么能忍，就是要让他大跌眼镜。”
望着她这副别扭却格外认真的模样，欣慰漫上心头，我的声音不由得放软：“谢谢你，江绫。”
“啊？” 江绫愣住，一脸困惑，“又不是为了你，你谢我做什么？”
“可你用实实在在的结果证明了我说的话。”
“证明什么？”
“证明我曾经跟你说过的 —— 所有付出，都不会白白落空，不是吗？”
我稍稍停顿，心底生出属于教师这份职业的厚重敬畏，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倘若身为老师，我教给学生的道理，最后被现实推翻，那我才算得上彻底失格。”
这番话，既是讲给江绫听，也是讲给我自己。我暗自庆幸，当初没有被她满身叛逆蒙蔽，轻易放弃这个孩子；也庆幸，她用自己的努力，守住了我身为一名教师的初心。
……
“走吧，一起去吃饭，今天我请客。”
“欸？贺老师请客？不用这么破费的。” 她嘴上连忙推辞，可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和欢喜根本藏不住。
“想什么呢，教师食堂而已。”
“……”
我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故作不解，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怎么，你那一脸失望是什么意思？”
“才没有！” 江绫飞快矢口否认，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那就走吧。”
我带着江绫往教师食堂走去，途经学生食堂时，只见门口早已排起密密麻麻的长队，人潮涌动，如同潮水般拥挤。方才下课之后我们耽搁了许久，这会儿正是学生就餐的高峰期，食堂里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我余光悄悄留意着身后的人，或许是怕并肩同行太过惹眼，江绫一直刻意与我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她步履拘谨轻盈，时不时会抬眼偷偷瞟向我，撞见我的目光又飞快垂下眼眸，一副小心翼翼、格外局促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看着她这副拘谨腼腆的样子，我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带初中毕业班的日子。那时候班里几个成绩垫底的男生，最怕和老师独处同行，平日里见了我都像老鼠见了猫，下意识退避躲闪。就算不得已一同赶路，也会远远跟在后面，仿佛拉开距离，就能悄悄把自己藏起来。
想来，此刻的江绫，大抵也是这般心思。心底藏着亲近的期许，却又裹挟着少年人的羞涩与忐忑，不敢太过靠近。
走到前方绿植环绕的花坛边，我刻意放缓脚步，缓缓驻足转身，静静等着她跟上。
望着她略显慌乱的脚步，我唇角微扬，轻声打趣：“怎么隔这么远？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想跟老师一起走。”
江绫脚步一顿，连忙摇头，声音轻轻的：“没有啊。”
“肚子不饿吗？不饿的话就走近一点。”我语气柔和，带着几分纵容。
“哦哦。”
她应声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却依旧拘谨地错开半步，乖乖走在我身后一个身位的位置。少女独有的青涩矜持，藏在一举一动里，格外动人。
我心头一软，抬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温和地示意她上前并肩同行。
江绫身形骤然一僵，微微怔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小步上前与我并肩而立。我能清晰察觉到她浑身的紧绷，肩背微微绷直，像一只警觉又胆怯的小鹿，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的氛围。
我收敛了笑意，眼神真诚又温柔，定定地看着她：“江绫，这学期你真的帮了我太多，老师心里特别感激你。”
她垂着眸，耳尖微红，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傲：“没什么的。”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教师食堂门口。我抬手轻轻推开玻璃门，侧身抬手，做了个绅士的邀请手势：“进来吧，我的小功臣。”
江绫闻言微微一滞，抬眸无奈地瞥了我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无语与戏谑。
我心底暗自失笑，怎么，是我刚刚的模样太过幼稚了？居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悄悄嫌弃了。这般念头冒出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教师食堂与喧闹拥挤的学生食堂截然不同，环境清幽雅致，干净又安静。整齐摆放的餐桌错落有序，三三两两的老师散落其间，低声闲谈，氛围闲适平和。
一楼是开放式餐区，后厨师傅正有条不紊地翻炒菜品、准备餐食，热气袅袅。另一侧的取餐长桌上，各式荤素菜品整齐陈列，几位老师有序排队挑选，井然有序。
二楼则是精致点菜区，装修更为雅致静谧，只是菜品定价偏高，平日里鲜少有人前来，格外清净。
这一学期，江绫褪去桀骜、踏实蜕变，默默帮我分担了不少班级琐事，如今更是凭着日夜不懈的坚持与努力，在期末考试逆风翻盘，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答卷。这般知错能改、勤勉上进的孩子，值得我好好犒劳与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