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沉。
这是苏白残存的唯一念头。
他像是整个人坠入一潭冰封的浑水里，冰冷厚重的虚无层层裹住四肢、吞没五感。没有落点，没有依托，只能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连思考的力气都被一点点碾碎。
时间失去了刻度。
不知沉沦了多久，那股压在灵魂上的沉重感缓缓褪去。飘散零碎的意识慢慢归拢，麻木的感官一点点苏醒、回笼。
朦胧的视野拨开浓雾，世界终于重新落入眼底。
入目是一片彻底死寂的废土。
半截倾塌的楼宇歪斜堆叠，割裂的马路龟裂蔓延，报废锈蚀的车辆横七竖八堵在街边。野草野蛮疯长，顺着断壁残垣的缝隙攀附蔓延，吞噬着城市仅剩的轮廓。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天际，惨淡天光落下来，照得整座空城荒凉又冰冷。
往日人间的烟火气彻底绝迹，只剩下无边空旷、死寂萧瑟。
作为一个从未见过这般末世景象的普通高中生，眼前荒芜的一切狠狠冲击着苏白的认知，心底瞬间爬满寒意与慌乱。
这到底是……哪里？
惊魂未定间，他下意识抬手，想按住砰砰狂跳的胸口稳住呼吸。
可抬起来的一瞬，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视线里根本不是熟悉的人类手掌。
那是一团浑浊的浅灰色软质肌理，没有坚硬皮肉，触感滑腻冰凉，像半凝固的果冻胶状物。指尖微微一动，边缘的躯体组织便缓缓流动、轻微蠕动，带着史莱姆独有的柔软黏糯感，轻轻变形、晃荡。
苏白脑子瞬间空白。
我、我变成史莱姆了？！
巨大的慌乱瞬间吞没了刚苏醒的理智。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街边碎裂的玻璃碎片。
镜面里映出一坨圆滚滚、软乎乎的灰黑色糊糊，安安静静立在废墟里。模样怪异违和，可盯着看久了，竟莫名透出几分笨拙的丑萌。
熬夜猝死，再次睁眼，自己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荒诞的念头在心底乱撞，与此同时，一道根植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悄然苏醒，清晰无比地钻进脑海：吞噬生灵，即可窃取对方的一切。
食尸鬼。
零碎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他从前摸鱼看小说时见过这种怪物——本该是身形可怖、獠牙尖利、嘶吼狰狞的凶煞魔物。
可自己这软趴趴、会蠕动变形的样子？
确定不是史莱姆高仿版食尸鬼？！
极致的恐慌过后，诡异的求生欲和沙雕心态硬生生顶了上来。
苏白强行按住慌乱自我安慰。
没事、没事。
隔壁蓝色史莱姆不也从零开局、一路逆袭开挂？最后照样风生水起。
自己这高级霸气灰配色，逼格满满，怎么看都比隔壁史莱姆更像天命开局！
这么一想，心底那点恐惧稍稍压下去，随即冒出所有爽文主角的共同执念。
开挂开局，总得配个系统吧？
他在脑海里疯狂摸索、默念半天，预想中的机械提示音、系统面板空空如也。
不甘心。
苏白鼓起浑身力气，试着出声呼唤。
可喉咙一动，溢出的只有一阵沙哑破碎的嘶哑气音：“呜呜——”
“呜呃——”同时同样嘶哑气音从不远处传来。
可诡异的是，苏白竟莫名听懂了其中的含义——那是带着起床气的暴躁抱怨：谁大清早瞎吵吵什么！
正当苏白愣神的瞬间，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逐渐靠近。
苏白瞬间警惕起来，死死盯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躯体下意识微微后缩。
不多时，一个半人高的灰色“史莱姆”缓缓爬了上来。
是同类？
还是未知的危险？
苏白心底悄悄打起退堂鼓，可转念一想，在这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世界，眼前这疑似同类的存在，是他唯一获取信息、立足活下去的机会。
而对面的“史莱姆”，也静静伫立着，似乎在认真打量刚刚复苏的他。
短暂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再度被嘶哑的气音打破。
“你是刚复苏的？”
对方的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傲然。
苏白立刻回神，语气立马带上几分谄媚又求知的乖巧：“诶！老哥真是慧眼识珠！”
“小的初来乍到，啥也不懂，敢问老哥能否告知小的这个世界的一二情况？”
哪怕是这具陌生躯体的第一次尝试说出食尸鬼语言，他的言语也格外流利自然，没有丝毫滞涩。
“阿谀奉承的话少说。”
灰色食尸鬼不自觉地微微挺起软乎乎的躯体，语气不自知扬了扬：“本大爷今天高兴，就勉为其难告诉你一二！”
“本大爷名叫唐伟！唐诗三百首的唐，伟大的伟！新纪元61年在大成市复苏，历经三年，已然走上食尸鬼巅峰！想当初本大爷脚踢人类，手打异魔，数次拯救同族于水火之中……”
听着对方滔滔不绝、毫无边际的吹嘘，苏白满头黑线，默默在心里吐槽。
这家伙，吹牛真是一点草稿都不打。
他耐心过滤掉一堆浮夸的废话，勉强拼凑出零碎信息：这里是灾变过后的末世，世界至少存在三个种族。
但这番自吹自擂，压根没有半点他真正需要的生存情报。
正当苏白琢磨着如何巧妙打断、追问关键信息时，唐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忘我，干咳两声，立刻转了话题。
“喂，小老弟，你有名字吗？没有的话，本大爷亲自给你取！”
它语气带着浓浓的优越感：“我告诉你啊，能让本大爷取名，在我们族里可是天大的福气！每天多少刚复苏的小家伙求着我赐名，今天算你运气好！”
苏白心里警铃大作，万万不敢让这位中二大佬给自己取名，生怕取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连忙顺势接话，语气诚恳又圆滑：
“唐大哥大气！真是小的的荣幸！”
“只是小弟刚复苏，冥冥之中已经自带了名字，实在不敢妄改。要是早一步遇见唐哥，小弟必定等着大哥赐福！”
他顺势报上姓名：“小弟姓苏，单字一个白。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领了！”
唐伟并未深究，依旧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扬声说道：“苏白？这名字不错！”
顿了顿，它突然抛出邀约：“喂，苏老弟，要不要当本大爷的小弟？以后只要有本大爷一口吃的，绝对少不了你一口汤！”
苏白瞬间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眼下他孤身一人，对世界一无所知，实力不明。唐伟虽然中二爱吹牛，但好歹是存活三年的老牌同族，是目前最靠谱的情报来源，更是能让自己安稳活下去的靠山。
顶多以后少点清净，稳赚不亏。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顺势表态，语气激昂又真挚：
“呜呜哇！大哥！小的只恨与你相见恨晚！”
“从今往后，我苏白与大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苏白连滚带爬凑上前，姿态恳切，声音微微颤抖。
这突如其来的赤诚阵仗，直接把唐伟惊得愣在原地。
半晌，它才缓过神，用更加高昂、郑重的声调高声喊道。
“苏弟！”
“唐哥！”
“苏弟！”
“唐哥！”
……
空旷死寂的废墟里，两声称呼反复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