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唐伟结拜为兄弟的那一刻,苏白心里那点初入末世的惶恐,总算被冲淡了些许。
在这片遍地残骸、生灵寥寥的废土,孤身游荡永远是最危险的状态。异魔昼伏夜出,人类幸存者善恶难辨,废土处处藏着致命危机。对刚刚降生、躯体软弱、毫无战力的新生异族来说,能有一个同族结伴落脚,是乱世里难得的喘息机会。
唐伟很是看重这份情谊,自身软韧的躯体绷得挺直,一副资深前辈的沉稳模样,拍着胸脯再三保证会护着他。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自诩在这片废墟混了三年,熟路况、避凶险、懂同族规矩,妥妥一副地头蛇的气派。
苏白安静跟在身后,不闹不躁,心思却远比看起来清醒。
他惜命、谨慎、擅长藏拙,但绝不认命、绝不混吃等死。
前世普通平庸,没机会、没平台,只能默默无闻。重活一次,哪怕生在地狱开局,他也比谁都清楚——弱者的安稳是暂时的,想要真正活久一点、活体面一点,只能自己忍、自己熬、自己等机会。
一路穿过残破空城,断楼嶙峋,锈蚀钢筋裸露在外,荒草野蛮侵占街道。风穿过空洞楼宇,卷着沙尘呜呜作响,整座城市安静得吓人。
唐伟一路絮叨吹牛,气场拉满,直到两人钻进一处被巨石半掩的地下商场入口。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地面灰蒙蒙的天光,也瞬间击碎了唐伟所有装出来的嚣张气场,唐伟不自觉地将身体弯了弯。
这里是这片城区最大的食尸鬼聚居窝点,隐蔽、昏暗,是无数同族扎堆苟活的地方。
也是苏白真正看清自己种族处境的地方。
地下空间宽阔压抑,密密麻麻盘踞着数百只食尸鬼,鱼龙混杂,层次分明。
这几天待下来,苏白靠自己观察,慢慢摸清了很多事。
他能看见,同族初生的形态都是一团灰浊软胶体,没有骨骼、没有固定轮廓,软塌塌笨拙孱弱。
不是史莱姆,只是形态近似软胶体,本质是完全不同的异族。
也是听唐伟平日里碎嘴抱怨、看同族一个个焦虑蛰伏,苏白才渐渐咂摸出——他们这个种族,活得极苛刻,极短暂。
窝点里层级分得清清楚楚,弱肉强食写在每一寸空气里。
最底层的,是大批和他、唐伟一样的原生胶体同族。
所有人保持初生软态,笨拙无战力,挤在最阴暗潮湿的边角,沉默蛰伏。很多同族心态萎靡,得过且过,每天只是熬日子、耗时间。
往上一层,是完成过初级蜕变的兽形食尸鬼。
它们早些年运气好,吞噬过野猫、野狗一类小型野兽的濒死躯体,褪去软胶体,长出兽躯,动作迅捷,凶性十足。
仗着有战力,它们常年霸占中段最好的位置,随意排挤原生同族,蛮横霸道。
而窝点最中心、地位最高的,是极少数吞过人类尸体的残损人形食尸鬼。
可所谓人形,没有半点光鲜。
缺臂断肢、颜面扭曲、满身旧疤、骨骼畸形……比比皆是。
苏白看多了才彻底明白原因。
也是听唐伟断断续续讲规矩、再结合亲眼所见,他拼 凑出了食尸鬼最残酷的两条铁律。
第一,他们只能吞噬濒死或已死亡的生灵,一生仅有一次蜕变机会,一旦定型,终身不可逆。
第二,蜕变者会解锁极强的自愈能力,新伤可以快速复原、筋骨断裂都能长好。
但自愈有一条谁也破不了的死线:
只能复原到吞噬那一刻的身体状态。
尸体原本带有的残缺、重伤、畸形、旧疾,会被永久锁死,一辈子改不了。
整片废土资源枯竭,干净完整的人类尸体寥寥无几,轮不到底层同族。
绝大多数人形同族,都是靠着破损、重伤、残缺的尸体勉强蜕变,所以一辈子顶着残破躯体苟活。
一次选错,终生兜底。
也正因规则残酷、机会极少,这片窝点看似群居,实则暗流汹涌。
没人真正安逸,人人都在等那一丝渺茫的机缘。
而在外头吹嘘三年老手、大佬气场十足的唐伟,在同族堆里完全抬不起头。
刚踏入中心区域,几只壮硕的兽形同族就懒洋洋瞥了过来,戏谑的声波传开。
“哟,唐伟又带新人回来蹭窝点?”
“三年原生没变样,混得真稳啊你。”
“赶紧趁早点散灵吧,别拖累新人了。”
句句打趣,毫不留情。
唐伟躯体瞬间僵硬,所有气场碎得一干二净,半点不敢回怼,只能憋屈地胡乱震颤两下,假装无所谓,死要面子活受罪。
里外反差大得离谱。
苏白看在眼里,心里透亮,却很给自家兄弟面子,安安静静跟着挤进最边缘死角的原生聚居区。
在这里,他彻底见识了底层食尸鬼挣扎求生的凄惨日常。
没有蜕变、没有战力、没有资源的原生同族,只能靠搜刮废土残留的垃圾物资维持躯体能量。
窝点所有人的口粮,清一色都是地面废墟淘出来的残次腐货。
过期数年、锈透罐身、内里长满绿黑霉斑的罐头;
雨水泡烂、结块发黏、满是土腥腐味的压缩饼干碎;
埋在沙尘里很久、混杂碎石泥沙的脏污残食。
换做前世,这些东西连碰都不会有人碰,可在这里,这就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每天啃着发酸发苦、难以下咽的霉腐残食,日复一日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窝点里大部分同族都熬得意志消沉、焦虑阴郁,满眼都是对寿命、对残缺、对未来的绝望。
但苏白不一样。
他吃得差、开局烂、处境卑微,却从不消沉认命。
性格跳脱松弛,擅长苦中作乐。啃着霉罐头还能暗自吐槽自己开局地狱难度,调侃别人穿越开挂,自己穿越蹲地底啃腐粮。
表面看着随性佛系、不争不抢,实则心里清醒又隐忍,苏白一直再找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
他现在低调蛰伏、不抢不闹,不是没志向,是没资本乱冒头。
亲眼见过同族终身残缺、亲眼听过寿元苛刻、亲眼看见资源稀缺到离谱,他比谁都清楚——食尸鬼一生只有一次蜕变机会。
一旦潦草选了兽躯、残躯,就是一辈子无法逆转的底层命运。
他不甘心。
他不想短短数年就消散尘土,不想一辈子顶着畸形残破的躯体苟活。
他要等。
等一具干净、完整、最好的机缘,等一次能彻底改写宿命的蜕变。
这几日蛰伏,别人浑浑噩噩熬日子,他默默记路线、看局势、辨强弱、摸清窝点势力规律,耐心积攒属于自己的底气。
唐伟依旧日复一日嘴硬画饼、人前装大佬、人底受气憋屈。
苏白则始终保持自己的节奏:乐观却不麻木,低调却有野心,苟发育却从不认命。
阴暗的巢窝里,所有人都在绝望里混日子。
唯独这只新生的软胶体同族,在最泥泞的底层里,悄悄憋着最清醒、最执拗的期待。
他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
但他笃定,自己绝不会烂在这里。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几周之后,一道盛夏般明媚鲜活的身影,会途经这片死寂废土,一眼看见这只在泥泞里安静蓄力、干净又特别的小食尸鬼。
然后,提前撞碎他既定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