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着碎塑料片在断墙间打转，苏白缩在麻绳网底，灰色胶体绷得死紧。
他试图扭动挣脱，可粗麻绳编得密实，越挣收得越紧，软乎乎的躯体被勒出一道道凹陷。完了完了，躲过塌方落石、绕开异魔游荡，最后栽在一张破网里——说好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脚步声从断墙阴影里传来，轻而稳。苏白抬起胶体，看见一个灰发侧马尾的少女不紧不慢走到网前，碧青色的眼睛弯了弯，蹲下来戳了戳网绳。
"别白费力气啦，这网我编了很久，专门逮乱跑的小东西。"
苏白僵住了。她的语气太轻快了，像是邻居家姐姐在阳台逮到一只偷腥的野猫，满眼都是"抓到你了"的好玩，半分恶意都找不出来。可这是废土，一个人类少女蹲在废墟里和一只食尸鬼说"别怕"——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合理的诡异。苏白脑子里飞速滚过炖汤、解剖、养着玩等十余种恐怖结局，胶体冷得发颤。
少女没急着动他，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西街那家便利店，后墙，字是你写的吧。"
不是疑问句。苏白脑子嗡了一下，胶体剧烈收缩。几天前搜粮归途，他憋闷得不行，用黏稠体液在便利店后墙写过几行字——吐槽废墟压抑、同族争抢、怀念从前安稳日子。他以为那面墙在死巷深处、路过的连只野鼠都没有，写完就忘了。
少女见他僵住的样子，笑意深了些，碧青色的眼睛里映着铅灰色的天光："我在这个城待了很久，见过很多食尸鬼，没有一个会写字的。我跟了你一个月，就想确认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度，像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苏白没法说话，只能用胶体在沙土上慢慢抹出两个字：人。抹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现在是食尸鬼了，写"人"好像不对。可他没有别的词能解释自己。前世是人，记忆是人，骨头里那些对安稳日子的念想也是人的，躯壳换了，心没换。他用胶体把那两个字抹掉，又写了：以前是。
少女看完沉默了。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随手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随意，但苏白注意到她拨头发的手指停了一瞬，像在想什么。然后她伸手扯开网侧一道绳结，露出一道刚好够他钻出去的缝。
"我没想伤害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前几句都不一样，没有轻快，没有玩笑，就是陈述事实一样平静，"你走吧，找你同伴去。网我不收了，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
苏白愣在网里没动。这反转太突然了，抓他费了一个月，放他只用两句话。她不索要任何东西，不让他帮忙做任何事，就是把他抓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话、确认了一件事——然后放他走。苏白甚至有种荒诞的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月的被猎杀梦，结果对方的目标仅仅是"看一眼"。
他没有立刻钻出去，而是重新伸出一缕胶体，在地上慢慢写：你待在这里多久了。
少女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但眼底没什么笑意："记不清了。很久吧。"
苏白又写：一个人？
她没说话。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长。
苏白缩在网里，忽然不太想走了。他觉得这句话问多了。他抬头去看少女，她从蹲着的姿势改成坐在地上，背靠断墙，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整个废土的寂静忽然灌满了这片小小的空地，风沙呜呜地卷着，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城只剩她一个人，而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唐伟还在找他。苏白知道，唐伟大概在几条街外急得乱转。他应该赶紧钻出网、沿原路折返、在唐伟急疯之前出现在它面前。可他看着少女靠在墙上的样子，那句"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似乎比什么都更沉，沉到他的凝胶都挪不动了。
苏白缩回胶体，安安静静地停在网底，没走。少女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他，见他还在，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扬了一下，问："你不走？"他没有写字，只是轻轻震动了一下躯体，像是"嗯"了一声。
少女看了他很久，久到苏白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哭。她只是重新靠回墙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袖子里："那你陪我坐一会儿吧。不很久，就一会儿。"
风沙又卷起来，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一人一怪身上。一个靠在墙根，一个缩在网底，中间隔着半人高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少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明天还会从这里过吗。"
苏白想了想，伸出一缕胶体，在地上写：会。
少女低头看着那个字，弯了弯嘴角，这回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光亮，像熄灭的灯芯上跳了一小簇火星。
"那明天见。"
苏白慢慢挪动胶体，从松开的绳网中里挪出来，灰色黏液在沙土上拖出浅淡痕迹。走出去两步，他顿住，回身，再次用胶体在地面落下两个字：名字？
少女顺着字迹低头看去，轻轻笑出声，清浅的风卷走她的话音："苏米。"
原来她叫苏米。苏白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再抬眼时，苏米已经抬起手，隔着风沙朝他轻轻摆了摆，动作轻巧，像送别一只归家的流浪猫。
他没再多停留，转身挪进断墙交错的阴影。唐伟一定还在四处搜寻，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可方才那句轻飘飘的“明天见”，连同苏米这个名字，反复在他思绪里打转。
入夜时分，苏白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天桥底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唐伟。唐伟看见他的瞬间，胶体猛地弹起来，所有的焦急、慌恐、懊恼一股脑抖了出来，震动声波又气又颤："苏白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你被异魔叼走了！我找了一下午！"
苏白乖乖任它数落，软乎乎地凑上去蹭了蹭唐伟的胶体边缘，算是道歉。唐伟发泄完焦躁，又立刻絮絮叨叨追问塌方的经历、有没有受伤、腹中是否饥饿。苏白只能以细微震颤回应，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方才墙根下的身影，碧青色眼眸，还有苏米安静说出自己名字时温和的语调。
唐伟骂骂咧咧带着他往地底巢穴挪动，路上还不停吹嘘自己胆子大、敢独自折返危险街区，叮嘱他往后搜粮寸步不能离开自己。苏白跟在后方，胶体软塌塌地扭动，心底已经悄悄盘算，明天该找什么借口，独自溜出来赴约。
完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他已经认认真真盘算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