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巢穴的长夜潮湿又闷浊,泥土与腐烂草木的气息裹着周身,苏白蜷缩在唐伟身侧,一整夜都心神不宁。
身旁的唐伟睡得安稳,凝胶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白天焦躁寻找他的怒意早已散干净,还下意识往苏白这边贴了贴,像是怕他再次走丢。可苏白半点睡意都无,脑海里反复回放黄昏断墙下的画面——灰发侧马尾、碧青色映着铅灰天光的眼,还有那句轻飘飘落在风沙里的话: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当时说那句话,是想让他留下,还是想让他记住她。
唐伟被细微动静扰醒,半梦半醒间震颤出声:"你折腾什么呢……塌方累了一天还不安分……"苏白立刻僵住,怯怯往旁边挪了挪,不敢再动。可脑子还是停不下来。他想起苏米说那句"我一个人"的时候,眼底的光熄了一瞬,像风吹过残烛,虽然马上就重新亮起来,但那一下熄灭他看清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熬到天亮,巢穴里食尸鬼陆陆续续外出搜寻。唐伟执意要结伴,絮絮叨叨叮嘱无数遍注意安全,苏白一路心不在焉,目光频频往昨日相遇的断墙方向瞟。走到分岔口时,他刻意放慢动作,在地面划出一道西去的痕迹。唐伟低头瞥见,震动音里全是疑惑:"那边荒得很,连生锈罐头都捡不着,去做什么?"苏白胡乱震颤几声糊弄,说想单独绕路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存粮。
唐伟犹豫了一下,没有强硬拦他,只是反复叮嘱:"早点归巢,天黑前回不来我出去找你。"苏白乖乖震颤了两下算是答应,心里却知道自己怕是天黑之前回不来的。他等唐伟走远,才掉头往西边挪去。
清晨的风沙比昨日温和,碎塑料片贴在开裂的路面上,远远就看见那半截坍塌围墙。墙根下,苏米已经坐在老地方等他。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磨旧了的帆布小包,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空荡荡的楼宇。听见胶体拖过沙土的细微声响,她猛地转头,碧青色眼眸亮起来,轻快笑意立刻漫上脸颊。
"你居然真的来了。"她起身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软乎乎的胶体边缘,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还怕你的同伴把你扣住。"
苏白分出胶体在地面慢慢写:他不知道。
苏米低头看了那两个字,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笑意收了一瞬又扬起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水果硬糖,糖纸被风沙磨得褪了色。她小心剥开,把糖放在面前的沙土上:"这座城太久没有甜味了,给你尝尝。"
苏白凑近,食尸鬼的本能对血肉敏感,却对这块糖生出奇异的好感。他没有立刻碰,而是写:你不吃吗。
"我早就习惯没有甜味了。"苏米摆摆手,把目光转向空无一人的长街,声音低了一些,"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总会藏这种糖给我。她说,她小时候她母亲也这样藏给她。一颗糖传了三代,到我这里只剩半块了。"
她说完迅速抿了一下嘴,把那句话后面的东西咽了回去,又扬起脸指向远处层叠的残破楼房:"今天带你去个地方。我母亲说,西边有栋楼,顶层的天窗特别大,晴天的时候光能落满整片地面。"
苏白跟着她慢慢挪动,一路穿过坍塌的商铺和歪斜的路灯杆。苏米走在前头,一边拨开碎石一边随口碎碎念,指着一处塌了大半的墙体说"我母亲说这里以前是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摞一摞的书",又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她说那里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冬天路过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甜的"。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活泼,手指随意划着,像在介绍一个别人告诉过她的旧梦。可苏白注意到她每指一处,眼底都会坠下来一点东西——她不是在回忆,是在背诵一篇背了很多年的课文。
"我小时候都信。"她忽然放慢脚步,声音轻了半度,"一个月前我回来,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剩下。"
苏白跟在她身后,胶体轻轻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我在这座城长到十岁,十岁那年母亲带我走了。离开之后的第二年,她就不在了。"
苏白跟在后面,没出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动作回应这句话,只能安安静静跟着她走。
"后来我一个人活了两年多。"苏米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决定回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可能是想看看她说的那些东西到底存不存在。但回来了才发现,她说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亲眼见过。"
她停在一截断裂的楼梯前,手扶住锈蚀的扶手,侧过头,碧青色的眼睛看着苏白。她没有哭,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可那笑太薄了,薄得像一碰就会碎。
"我回到这座城一个月了。什么也没找到。"她说,"然后我遇见你。"
苏白仰头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光和层层叠叠的废墟,整个人小小的,像一棵从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风吹过她浅灰色的发梢,她没有躲。
她忽然笑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走吧,快到了。"
走到一栋只剩半层的便利店阁楼,苏米掀开破旧帆布帘子,里面意外地整洁,地面铺着干净的旧布料,角落码着几瓶储存好的雨水。天窗漏进一块方方正正的灰白天光,落在布料上,像一小块不属于废土的安静。
"这里是我躲清静的地方。"苏米席地坐下,拍了拍身侧示意他靠近,"不用提防危险,不用绷着神经,可以安安静静待着。"苏白缓缓挪到她旁边伏下来,胶体贴上布料的瞬间,他没来由地想起前世窝在沙发里瘫着的周末下午。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安静了一会儿,苏米忽然收敛了所有嬉闹,声音平静下来,像终于决定说一件她想过很多次的事。
"昨天你说你以前是人,我想和你说清楚,我为什么跟着你。"
她没有看他,望着天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我在这座城长到十岁,十岁那年母亲带我走了,离开后的第二年她就去世了。她留给我一些旧东西、一些她记得的事,和一句话——她说你要好好活着。"
苏白胶体轻轻绷紧。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在说别人家的旧事。
"可我活着活着,越来越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我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人,也见过无数只懂掠夺的食尸鬼。我清楚末世没有奇迹,再怎么坚持也等不来安稳的日子。我早就不想继续熬下去了。"
苏米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上磨白的补丁,声音轻下去半度:"但我不愿意随便找个野兽了结自己。我跟着你一个月,是因为你不一样。你在墙根偷偷护过一只小的食尸鬼,完事自己缩在角落抖了半天——我看见过。"
苏白僵住了。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件事,那天他确实帮了一只被欺负的幼体,事后缩在暗处后怕了一整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有人全看在眼里。
"这座城里还会怕别人受伤的东西,我只见过你一个。"苏米转过头看他,碧青色的眼睛澄澈又清醒,没有眼泪,没有哭腔,只是很轻地说,"如果我的存在最后总要交给谁,我想交给你。"
苏白躯体猛地震了一下。他拖着胶体在布料上飞快写,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不要
苏米低头看见那两个字,安静了很久。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眼眶却慢慢红了。她努力把笑意撑住,嗓子却闷进袖口里:"你慌什么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又不是逼你答应。"可眼泪还是猝不及防地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她哭不是因为害怕死。她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希望她活着。
苏白看着她掉落的眼泪,心里堵得发沉,软塌塌地伏在原地,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袖口,又怕自己凉凉的胶体把她吓着。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她旁边,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暖不起来的石头。
苏米抬手胡乱擦了擦脸,吸了一下鼻子,重新扬起笑,只是这笑意里掺了藏不住的酸涩。她侧过脸望着天窗外的天光,轻声开口,像在和他说,也像在和自己说:"我还有一张心愿清单。是我自己想的,也是我母亲想过的。等全部走完了,我再和你说那件事好不好?在那之前,我们只安安静静消磨时间。"
苏白轻轻震颤了一下,算是答应。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期盼早已不全是"变回人形"了。那份执念还在,可它上面压了一层更重的东西——他想让身边这个用笑容藏伤痛的少女,好好活着。
风沙从破损窗框里漏进来,拂过一人一怪的轮廓。苏米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截秃了头的铅笔头和半张皱巴巴的纸,低头在上面画了一道杠。她画完之后把纸折好塞回包里,忽然转头冲他笑了一下:"第一件事……明天告诉你。"
苏白看着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心里又堵又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安安心心苟活了。
入夜他摸回巢穴的时候,唐伟已经等在入口,看见他立刻弹起来一顿骂:"说好天黑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要出去翻废墟!"苏白乖乖凑上去蹭他胶体边缘赔罪。唐伟骂了一阵见他平安,又软下来开始絮叨明天搜粮要一起走,苏白轻轻震颤两声算答应,脑子里却全是苏米低头在纸上画那道杠的样子——一道杠,后面还有多少道。
他缩回角落安静趴着,唐伟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苏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多。她十岁被母亲带离这座城,十二岁母亲走了,她一个人活了两年多,十五岁独自回来。回到一座没有人在等她的城市,坐在断墙根下,等一只史莱姆。她说的"心愿清单"到底是什么——是她自己想做的事,还是替她母亲想做的事,还是她把两个人的事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趴了很久,最后冒出一个念头。明天见到她,先问一句:"苏米是你自己的名字,还是谁给你取的。"
黑暗中没人回答他,苏白慢慢合上眼,感觉到自己黏糊糊的胶体边缘还残留着今天被她指尖碰过的一点点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风沙里落了半片旧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