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白到断墙的时候,苏米没有蹲在墙根画画。她靠在墙边站着,帆布包挂在肩上,看见苏白之后,她笑了一下。
"今天天气好,找一个有光的地方。"
苏白挪到她面前。她转身往西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跟上,不太远。"
苏白跟着她拐进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大成市西侧这片废墟他很少来,楼宇垮得更彻底,路面碎得更厉害,但苏米走得很熟,每一块碎砖都绕得从容。她停在一栋塌了三分之二的建筑面前,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绕到侧面,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楼梯,铁质的,锈得厉害,但骨架还在。
她踩了踩第一级,铁板发出吱嘎的声响,没有断。她回头对苏白说:"你在下面等我,别走。"
苏白写:安全吗。
"不太安全。"她说得很坦然,"但我以前爬过,应该没塌完。"她抬脚往上走,铁梯在她脚下吱吱呀呀响着,每走几步她就踩一下试探,再往上走。苏白缩在下面仰头看,只看见她浅灰色的马尾在断墙的缺口处一现一隐,越来越高,最后消失在二楼拐角。
他等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碎塑料片在地上骨碌碌滚。他盯着楼梯口,脑子里已经闪过七八种"她会不会摔了"的念头。
然后楼上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你上来吧,慢一点。"
苏白挪动胶体开始爬楼梯。铁梯比他想象的更锈,每一步都发出危险的咯吱声,他软乎乎的胶体本身就重,压得梯面微微弯下去。他挪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苏米从上面探出头来看他,笑着说:"你比我想象的重。"
苏白抗议式地震颤了一下,继续往上爬。二楼、三楼,楼梯在四楼之前就断了,但苏米站在四楼楼板边缘等他,身侧有一道半塌的墙壁,墙头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一种空旷的、没有遮挡的气流。
苏米等他挪到身边,指了指那个洞口:"你进去。"
苏白探过去。洞口后面是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平台,地面还算平整,没有碎玻璃,没有尖锐的钢筋。最特别的是——天光从上方一块巨大的空洞里倾泻下来,落满了整片地面。那种浅金色、温温的、不刺眼的光,均匀地铺在灰白色的水泥面上,像一小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苏白挪进去,胶体被光照着,泛起一层浅浅的暖意。他愣在那里,忽然想起昨天早晨在巢穴门口感受到的那道阳光——那时他只觉得"有一点暖",但此刻他整团胶体都被这片光包裹着,像泡进了一池温水里。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完整地照过。
苏米跟着他走进来,没有站到光中间,而是靠着洞口的阴影处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苏白回过神来,拖着胶体在地面写:很暖。
苏米笑了笑:"我母亲说,以前的人晒太阳,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想想觉得——"她歪了歪头,"能晒到一整片太阳,可能真的是很大的事。"
苏白在光里蜷着,软乎乎的胶体舒展开来。他写:你不过来吗。
苏米摇头:"我晒过很多次了。你晒吧。"
苏白安静伏在光里,一个字也没再写。光落在他灰色的胶体上,把那些平时看起来灰扑扑的皮肤照得透出一点淡淡的、近似暖褐色的底调。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躯体都变轻了,像有什么沉的东西被光一点一点烘走了。
过了很久,苏米从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和那截短铅笔头,在第三道横杠上慢慢涂满灰色。她把纸折好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三件事做完了。"她低头看着苏白,碧青色的眼睛被光映得很亮,"第四件,明天说。"
苏白写:你刚才在做什么。
"打了个勾。"她说。
苏白写:那第一件和第二件是什么。
"第一件是'去一个地方',昨天做完了。"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暖过的胶体,"第二件是'晒太阳',今天做完了。第三件是'打个勾'。"
苏白愣了一下。他写:这也算一件事吗。
"算。"她笑着说,"什么事都没有的记下来,也叫一件事。"
苏白看着她,觉得她是故意把第三件事写成"打个勾"的——这样她就可以在清单上多做一次标记,把"结束"再拖远一点。
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过身看着他:"你明天还会来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像一个几乎藏不住的问号。
苏白缩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伸出胶体在满地的灰土上写了两个字:会来。
她看见了。她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下走,铁梯吱吱呀呀地响着,盖住了她可能说出口的任何东西。
入夜苏白回到巢穴的时候,唐伟没有像昨天那样守在门口等他。他挪进去,看见唐伟缩在角落和另一只原态食尸鬼说话——那是一只深灰色的胶体,比唐伟小一圈,正低声震颤着什么。唐伟看见苏白进来,匆匆把那只小食尸鬼打发走了,然后凑过来。
"你今天又出去了。"
苏白轻轻震颤了一下,算是承认。
唐伟顿了一会儿,震动音里有一种苏白没听过的、收着的犹豫:"你最近天天往外面跑。那边有东西?"
苏白没法回答。他只能轻轻震颤两下,敷衍过去了。
。 唐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它只是嘀咕了一句:"你注意安全。别跑太远。"然后缩回自己的角落去了,胶体朝里,没有再回头。
苏白看着唐伟的背影,心里有点堵。他缩进角落趴下来,贴着冰凉的地面,脑海里闪过两个画面——今天下午那片完整的光,和唐伟缩回去的背影。
他明天还是会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全是暖黄色的、没有尽头的光。